《朱门长烬（爽文版）》泡泡小小酥

17、深院促膝倾肺腑 姐妹初解旧时结 柳氏被

　　柳氏被禁足三房院落，院门由府里管事派人看守，除了每日送三餐汤药的仆妇，其余人一概不许随意进出。往日里热热闹闹的三房，一下子沉寂下来。

　　温令琪独自待在房中，连着好几日寝食难安。重阳那日菊山的一幕，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。母亲跪在地上叩头求饶的模样，小厮哭喊着招供的声音，还有温令娴安静立在菊丛之下，从容自证清白的样子，交织在一起，压得她心口发闷。

　　这日午后，她去给柳氏送汤药。柳氏坐在窗下，接过药碗，喝了两口便搁下，忽然冷笑了一声：“你大姐姐好手段。当着那么多夫人的面，把张嬷嬷逼得全招了。她这是要把咱们三房往死里踩。”

　　温令琪站在窗边，听着这话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她想起菊山上温令娴喊护院时的样子——她没有踩谁，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把该喊的人喊来了。是母亲先布了局，大姐姐只是没有掉进去。

　　她没接话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出了三房的院门，她脚步慢下来，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母亲方才那句话。从前她听母亲说大姐姐“心思深”“爱出风头”，总觉得有几分道理。可今日再听，却觉得哪里都对不上。她忽然想去看看温令娴，想当面问一句什么，可问什么，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
　　她犹豫了半日，终于鼓起勇气，提着一碟自己亲手做的桂花蒸糕，慢慢走向静棠轩。

　　静棠轩一向清静，院里种着兰草，雨丝打在兰叶上，簌簌轻响。温令娴正坐在窗下，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，像是坐了很久。晚翠守在门外，看见温令琪走来，微微一怔，连忙进去通报。

　　“姑娘，三姑娘来了。”

　　温令娴放下书卷，抬眼，神色平静，没有讶异，也没有疏离：“请她进来吧。”

　　温令琪跨进屋内，手里的食盒攥得很紧，进门之后，反倒局促起来，垂着头，不敢直视温令娴的眼睛，把食盒轻轻放在案上。
　　“大姐姐。”她声音很低。

　　“坐。”温令娴指了指旁边的杌子，语气平和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外面下雨，仔细沾了湿气。”

　　温令琪依言坐下，指尖反复绞着帕子，沉默了许久，才慢慢开口：“大姐姐，今日我来，是替我娘，跟你说一声对不住。重阳那日的事，是她错了，她不该布下那样歹毒的圈套，想要毁你的名声。”

　　温令娴静静看着她，没有立刻答话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一句对不起太轻了。”温令琪的眼眶慢慢红了，鼻尖发酸，“这些日子，府里那些关于你的闲话，也是我娘暗中让人传出去的。我早先隐约知道一点，可我装作不知道，我私心里面，是盼着沈公子最后能选我。我一直觉得，我只是喜欢一个人，没有错，却忽略了，那些闲话每传一次，都在伤你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底盛满茫然与羞愧：“我从前总觉得，你什么都好，读书好，性子稳，祖母、先生都夸赞你。我想要的东西，好像只要你在，我就很难拿到。可那日在菊山，看见小厮被护院抓住，听见张嬷嬷全部招供，我才害怕。若是那日你真的落进圈套，往后你这一生，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温令娴看着眼前的妹妹。温令琪不是恶人，她只是被柳氏长久护着、推着往前走，被一腔少女心事蒙住了眼。她的贪婪、期待、怯懦，都摆在明面上，不像柳氏，藏着重重心机。

　　“这件事，错的是柳婶娘，不是你。”温令娴缓缓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你没有参与谋划，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
　　“可我默许了。”温令琪摇了摇头，眼泪落了下来，“我明明察觉到不对劲，却没有阻拦。我贪恋那一点点希望，眼睁睁看着你被流言中伤。”

　　温令娴轻轻摇头：“你只是想要一份称心的姻缘，这原没有错。只是求取心意，不该踩着别人的清白去换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望向窗外雨中摇曳的兰叶，慢慢说起心底藏了很久的话：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争沈砚辞。最开始，我甚至没有多想姻缘之事。那些旁人放在我们二人身上的比较，祖母的权衡，婶娘的算计，一点点把我们推到对立面。好像我们生来，就注定要抢同一个归宿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你活泼，讨人喜欢。很多长辈都偏爱你这样热烈明快的性子。我性子闷，不爱说话，遇事习惯藏在心里，本来就不容易招人亲近。可我也有我想要守住的东西，不是姻缘，是我的名声，是我堂堂正正、不被人随意构陷的人生。”

　　温令琪怔怔地听着，心里长久以来的执念，好像裂开一道缝隙。她一直以为，温令娴也是一心想要嫁给沈砚辞，是她最大的对手。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，比起沈砚辞，温令娴更在意的，是不被随意践踏的尊严。

　　“那……若是沈公子最后选择了你，”温令琪小声问，带着一点酸涩，“你会不会觉得，是赢了我？”

　　温令娴轻轻笑了一笑，笑意清淡，褪去了往日里淡淡的压抑：“不会。姻缘从不是一场输赢。若是他心意在我，是我有幸；若是他日缘分有变，我也能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，读书习字，安稳度日。我不会因为赢了你而欢喜，就像，就算最后是你得偿所愿，我也不会因此恨你。”

　　“只是婶娘用的法子，实在太过了。今日这一劫我躲过了，可世间女子，名节一毁，便再难翻身。这条路，从来不该这样走。”

　　温令琪低头擦了擦眼泪，打开食盒，把里面的桂花蒸糕取出来一块，推到温令娴面前。糕是她一早起来亲手蒸的，模样算不上精致，糖霜撒得有些不均匀。

　　“这是我做的。以前娘总说，我做点心最拿手，总想拿这个去沈府送礼。”她声音轻轻的，“以后，我不会再想着强求沈公子了。李家那门亲事，我会好好想一想。我不想再靠着这些算计去换一段姻缘，就算真的成了，我日日心里不安，日子也过不好。”

　　“你能想明白，便是最好。”温令娴拿起一小块蒸糕，咬了一口，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，“只是婶娘被禁足，她心里的不甘不会一下子散去。你夹在中间，往后的日子，怕是不容易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温令琪抿了抿唇，“娘是为了我，才一步步走到现在。可我也该有自己的主意，不能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思。往后我会劝她，不要再执着于此，不要再去为难你。”

　　雨渐渐小了，檐角的雨滴断断续续往下落，叮咚作响。
　　两个姐妹，长久以来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厚厚的隔阂、猜忌、竞争，在这场安静的闲谈里，松动了许多。她们依旧不一样，一个沉静自持，一个热烈柔软，不可能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，可至少，她们终于愿意看见彼此心底真实的想法，不再只被婚事、旁人的比较裹挟着敌视对方。

　　又坐了片刻，温令琪起身告辞。走到门槛边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温令娴，轻声道：“大姐姐，往后，若是我娘再有什么不对的念头，我会尽量拦着。”

　　温令娴朝她微微颔首。

　　送走温令琪，屋内又恢复安静。晚翠端来热茶，小声感慨：“没想到三姑娘能想明白这些。”

　　“她本就不是心思歹毒之人，只是被护得太好，又被执念困住了。”温令娴放下手里的糕碟，“只是人心易变，柳婶娘的积怨，不是琪儿几句话就能抚平的。这道坎，只是暂时缓了，未必就彻底过去了。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被禁足在三房的柳氏，隔着窗棂，看见了女儿从静棠轩回来的身影。她看见温令琪眼底未干的泪痕，心里立刻猜到，她方才去找温令娴说了话。

　　柳氏攥紧了拳头。从前琪儿什么事都先来跟她说，如今却先去了静棠轩。她付出这么多，受了责罚，到头来，连自己的女儿，都慢慢和她不是一条心了。

　　只是眼下她身被禁足，行动受限，再没有办法轻易安排算计。满腔的怨怼，只能暂时压在心底，默默等待时机。

　　雨停了，云隙间透出一点淡淡的日光，落在静棠轩的兰草上。

　　正是：
　　细雨轩前掏素语，芥蒂稍解两心知。
　　纵然少女幡然悟，难消幽闺积怨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