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朱门长烬（爽文版）》泡泡小小酥

16、菊丛巧破阴谋局 一席清言证本心 重阳这

　　重阳这日，天高气爽，金菊漫山。

　　温府后园的菊山早早打理妥当，各色菊花层层叠叠，黄的灿然、白的清雅，沿着起伏的土坡一路铺到林子边缘。老太太邀来十余位相熟的世家女眷、闺中姑娘，亭中摆下重阳糕、桂花酒，丝竹轻缓，笑语连绵。

　　柳氏一身枣红锦衫，周旋在宾客之间，笑意温婉，看上去与寻常陪客的主母别无二致。她时不时往菊丛深处瞥一眼，张嬷嬷已经按着事先说好的，把那名小厮藏在了密林菊丛的岔道之后，只等时机。

　　温令娴一早便记着苏明漪的提醒。前一晚她把晚翠叫到跟前，交代得清楚：“明日若有人来叫我单独走开，你立刻去寻苏表姑娘，不要声张。”晚翠一夜没睡踏实，这日紧紧跟在她身侧，手心一直攥得发紧。苏明漪也刻意挨着她们，看似闲谈赏菊，实则帮着留意周遭动静。

　　温令琪跟着几位小姐看花，心绪沉沉。母亲前几日同她说的李家亲事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。她偶尔望向温令娴的方向，心底复杂，她知道母亲想要做些什么，却不敢细问，也无力阻拦，只能装作浑然不知。

　　日头移到正中，亭子里女眷们聚在一起行酒令，喧闹热闹。张嬷嬷寻了个空隙，绕到温令娴身侧，脸上堆着和善的笑：“大姑娘，方才管事在后山那边寻到几株极为稀罕的墨菊，开得极好看，老夫人吩咐，请您过去看一看，若是好看，便移栽到福寿堂阶下。”

　　这话便是引她入套的饵。

　　晚翠脸色一变，正要开口推辞。

　　温令娴神色平静，淡淡看向张嬷嬷：“原来是祖母吩咐。只是方才我一直在亭边陪着，不曾听见祖母提起墨菊一事。不如嬷嬷随我一同回亭里，当面问一问祖母。”

　　张嬷嬷一僵，连忙圆话：“老夫人方才随口同我说的，许是人声嘈杂，姑娘不曾听见。那墨菊就在前面不远，几步路便到。”

　　“既是稀罕墨菊，怎么只叫我一个人去？”温令娴目光清浅，直直看着张嬷嬷，“我这就去请祖母和诸位夫人一同来看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抬脚便要往主亭走。

　　张嬷嬷慌了，连忙拦在前面，语气慌乱：“不必不必！许是老奴记错了，兴许不是老夫人吩咐的，是管事随口提了一句，是老奴莽撞了。”说完，不敢再多停留，匆匆转身，往人多的地方退去。

　　不远处的柳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一计不成，她不肯就此罢休，暗暗给藏在林子里的小厮递了个眼色，换了法子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一个粗布打扮的小厮，装作迷路的模样，从菊丛深处跌跌撞撞跑出来，恰好朝着温令娴站立的方向奔来，嘴里还慌乱地说着认错路。

　　他刻意往温令娴身侧靠近，想要营造出二人私下独处、相对相见的假象，旁边恰好有两位世家夫人正站在不远处看花，目光已经朝着这边投来。

　　晚翠吓得下意识挡在温令娴身前。

　　温令娴没有后退，扬声唤住不远处巡逻护院：“劳烦护院大哥过来，这位小厮看着不像是府里当差的，不知是怎么进到后园内宅菊山来的。内宅禁地，外男不可擅入，还请好好盘问一番。”

　　声音清亮，周遭不少人都听见了。

　　护院闻声快步赶来，立刻将那小厮拦下。小厮先是一口咬定：“我是城外农户，上山采药迷了路，误闯进来的。”护院要搜他身上，他脸色一变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被护院一把按住，从怀里搜出一小锭银子。护院掂了掂那银子，冷笑一声：“采药的农户，怀里揣着整锭官银？”

　　小厮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撑不住了，扑通跪下，磕着头哭喊起来：“是……是府里一位嬷嬷给了我银子，叫我藏在菊丛里，等大姑娘过来，装作和她碰面，好叫夫人们看见！”

　　一语落地，满堂寂静。

　　所有宾客的目光，齐刷刷落在脸色煞白的柳氏身上。

　　柳氏浑身发冷，却还强撑着，冷笑一声：“这小厮不知被谁买通了来攀咬我，老夫人明鉴。我今日一直在亭中陪客，几时见过他？”她转头看向张嬷嬷，语气里带着撇清的意味，“张嬷嬷，你今日可曾离过亭子？”

　　这话分明是要张嬷嬷自己扛。

　　张嬷嬷扑通跪下，先是不认：“老夫人，老奴冤枉！这小厮胡攀乱咬，老奴今日一直在亭中伺候，不曾见过他。”小厮却抬手指向她：“就是这位嬷嬷！银子是她亲手给我的，她说事成之后再给一锭，叫我事后远远离开京城！”

　　护院从小厮怀里搜出的那锭银子，递到老太太跟前。老太太看了一眼，脸色更沉——那银锭底部有温府内库的戳记。

　　张嬷嬷知道再也瞒不住，泪如雨下，伏在地上，一五一十将柳氏安排圈套、想要构陷温令娴的事情全盘托出。

　　柳氏脸色灰败，仍不死心，急道：“老夫人，张嬷嬷是我陪嫁过来的人不假，可她做的事，未必是我授意。许是她自作主张，想替琪儿扫清路障——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老太太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满堂无人敢出声，“张嬷嬷是你陪嫁的人，跟了你二十年。她做这种事，你会不知道？柳氏，你当我老糊涂了？”

　　柳氏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，眼泪直流，不停地叩首求饶，只说一时糊涂，鬼迷心窍。

　　真相摊开在重阳的菊香秋风里，在场诸位夫人面面相觑，方才那些关于温令娴心思深沉的流言，一瞬间不攻自破。大家方才才看清，一直被传有心计的嫡长女，自始至终步步守礼，反倒是三房柳氏，为了女儿的婚事，使出这样阴毒的法子，要毁掉一个姑娘的名节。

　　老太太脸色铁青，胸口不住起伏。她纵然偏心三房，却也容不下这般歹毒手段，若是今日温令娴真的落入圈套，不止温令娴一生尽毁，整个温府的脸面，都要丢尽。

　　“糊涂！简直糊涂至极！”老太太声音发颤，看向柳氏，“我原以为你只是疼爱女儿，心急婚事，没想到你竟然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！”

　　温令琪站在人群后面，浑身冰凉。她一直隐约知晓母亲不甘心，却万万想不到，母亲会用这样恶毒的方式。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母亲，又看向安静立在一旁、神色平静的温令娴，心底翻涌着愧疚、难堪，还有无尽的茫然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老太太盛怒之下，当即下令，将张嬷嬷发卖出府，永不得再入京城；又罚柳氏禁足在三房院中三个月，闭门思过，不许随意出门赴宴，也不许再插手温令琪的相看婚事。

　　闹剧收场，宾客们面上不好多说，只是看柳氏母女的眼神，已经全然不同。原本落在温令娴身上那些无根流言，经此一事，尽数消散。

　　宴席草草收尾，宾客陆续告辞。

　　人散尽之后，菊山之上只剩下温府自家人。老太太疲惫地挥挥手，叫众人各自回院。

　　温令娴辞别祖母，和苏明漪、晚翠一同走在回廊上。秋风卷着零落的菊花瓣，落在脚边。

　　苏明漪轻轻叹道：“总算渡了这一关。只是柳氏被禁足，心里的恨，怕是更深了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温令娴望着天边淡淡的云，轻声道，“今日拆穿阴谋，不是为了争一时输赢，只是我不能平白背负污名。”

　　晚翠松了一大口气：“姑娘，往后再也没有人随意编排您了！”

　　“流言易散，人心难平。”温令娴浅浅一笑，笑意里带着疲惫。

　　另一边，三房院内。
　　房门紧闭，柳氏独自坐在屋中，垂泪不语。她苦心筹谋一场，非但没能毁掉温令娴，反倒自己落了禁足的下场，连琪儿相看婚事的权利，也被老太太收了回去。

　　温令琪立在门边，低声道：“娘，何苦如此。”

　　柳氏抬眼看向女儿，眼底又悔又不甘：“娘都是为了你。”

　　温令琪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说：“娘，那日琴弦断了，是大姐姐替我圆的场。今日她站在菊山里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，就那样把护院喊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站在后头看着，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。”

　　柳氏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
　　温令娴回到静棠轩，晚翠替她倒了一杯热茶。她捧在手里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茶汤晃了几晃，才慢慢平下来。

　　正是：
　　菊丛巧破阴谋计，一席真言辨浊清。
　　莫道风波今日尽，人心恩怨未曾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