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于七月》穰东

4、运动会 十月，

　　十月，学校开秋季运动会，两天半，是全年唯一一件全校都高兴的事。
　　高兴的人里不包括（3）班。文科班男生少，一共九个，勉强凑出接力、跳远、铅球。体育委员赵一鸣拿着报名表在讲台上拍桌子，拍到第三天，只剩最后一个项目空着。
　　男子一千五百米。
　　"谁？"赵一鸣举着笔，"就一个名额，跑完就行，倒数第一也算分。"
　　教室里没人抬头。有人在抄作业，有人在睡觉，有人在用尺子刮桌上的橡皮屑。
　　"你们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啊。"赵一鸣把笔一摔，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。
　　全班跟着看过去。
　　纪栖迟在写字，笔没停。
　　"纪栖迟。"
　　他抬头。
　　"一千五，就你了。"
　　"报了也没法跑。"
　　赵一鸣笑："什么叫没法跑，两条腿都在，跑个一千五怎么了。"
　　他没解释，低头继续写。赵一鸣脸上挂不住，走过去两步，声音也硬了："你倒是给个理由啊，全班四十七个人，就你一个从来没上过体育课。"
　　笔停了。
　　"心脏不太好。"他说，声音很平，"从小。"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　　有人小声"啊"了一声，又赶紧收住。
　　赵一鸣"哦"了一声，退开，把报名表卷成筒捏在手里，回头看别人。
　　体育老师正好从后门进来，听见了半句，皱着眉走过来："哪个心脏不好？有诊断证明吗？拿来我看。你这个年龄不能随便说这种话，耽误了病是大事情。"
　　"老师，"纪栖迟站起来，"我有证明，在家。下周带来。"
　　"什么病？"
　　"心内科的。具体您看单子。"
　　"哦。"体育老师"哦"了一声，那一声里的怀疑就散了，"那你别跑了，坐着。以后体育课也不用上，到操场边上坐着，点名点着就行。"
　　他坐下，把笔拿起来。
　　简聿夏坐在旁边，一句话没说。但她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，指节有一点点白，过了很久才恢复。
　　她那天放学路上想了一路。
　　她想，"心脏不太好"这四个字，说得太顺了，像提前练过。她想，他为什么不干脆说"我有心脏病"，那样全班就没人敢再劝。她想，他为什么要说"从小"，还要补一句"下周带证明"。
　　后来她明白了：他不想撒谎，也不想解释。他给的是半句真话——真的有不舒服，真的从小就有；但"不太好"三个字把所有的分量都卸掉了，听的人只会说一句"那你保重"，然后转头就忘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报名表拍到赵一鸣桌上。
　　"一千五，我跑。"
　　赵一鸣的笔掉在地上："你？"
　　"女的没这个项目？"
　　"有啊，女子八百。"
　　"我跑男子的，给我算分就行。"
　　"你是不是有病。"
　　"我健康得很。"
　　周雨眠劝了她两节课。她算过账：初中在校田径队待过一年，跑过八百，一千五没跑过，但走也得走完。
　　"你图什么啊。"周雨眠压着声音，"你跟他很熟吗。"
　　"我是班干部。"
　　"你是文学社社长，不是体育委员。"
　　"所以我更要以身作则。"
　　周雨眠盯着她看了三秒，忽然"哦——"了一声，那个声调拖得又长又欠。
　　"你别乱想。"
　　"我什么都没说。"
　　运动会第二天下午，太阳毒得人发晕。检录处老师念名字，念到"简聿夏"的时候愣了一下："你报错了吧，这是男子组。"
　　"没报错。我们班缺人。"
　　老师笑了，摇头，把号码布递给她："行吧，跑不动就下来，别硬撑。"
　　号码布是白底红字，用别针别在背后，别了三针，扎进去的时候她"嘶"了一声。
　　发令枪响的时候，跑道边的树荫里已经站满了人。第一圈她跑在中段，风从耳边过，鞋底打在跑道上，一下一下，很实。第二圈开始腿沉，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子，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往上提。第三圈，名次掉了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粗得像有别人在边上喘。
　　她想起初中教练说的一句话：跑到第三圈，人就不是在跑了，是在跟自己赌气。
　　"简聿夏！"周雨眠在跑道边，双手当喇叭，"跑！你别停！"
　　（3）班的人被带动起来，二十几个人挤在弯道边喊她的名字。赵一鸣站在最前面，喊得脸都红了。她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，只听见自己心跳撞耳膜，太阳在前面白成一片，跑道上的白线晃得像水。
　　终点线在她跑过去的时候，像是自己撞上来的。
　　她趴在草地上，喘得说不出话，手心里全是汗，膝盖上一块擦伤，是拐弯时踩空蹭的。
　　有人蹲下来。
　　她眯着眼，看见一瓶水伸到面前。瓶身是玻璃的，凉的，标签上全是外文，她只认得"WATER"，其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。这个牌子她从小卖部到家里楼下的超市都没见过。
　　她张嘴，声音哑得像破纸："这什么……牌子？"
　　"别人给的。"他说。
　　"谁给的？"
　　他把瓶子转了个方向，让瓶盖朝她："喝。"
　　她撑着坐起来，接过去。瓶盖已经被拧松了。
　　"你哪儿来的？"她还是问。
　　"别问了。"
　　她喝了一口，发现是带气的，一下子冲上鼻子，眼睛都呛出来了。
　　"什么怪水。"她一边咳一边笑，"咸的。"
　　他没笑，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。纸巾被折叠过，边上有个印子，像是揣了很久。
　　"下次别替我跑。"他说。
　　"那我替谁跑？"
　　他没回答，站起来，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拿走，走回看台。太阳底下，他的影子很薄，走得比平常慢。
　　她后来才知道，那两天他都坐在看台最后一排，没看比赛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一格一格的圈，每跑过一圈，他就划一个。
　　一千五百米，三圈半，他划了四格。
　　最后半圈他划得歪了。
　　那天下场，周雨眠把她的成绩写在手机上给她看：第六名。
　　"倒数第二。"她哑着嗓子说。
　　"你那是男子组！"周雨眠一边给她扇风一边喊，"倒数第二！你还好意思笑！"
　　她笑了，喉咙疼得像刀割，两天说不出话。
　　这两天她跟纪栖迟的交流全靠便利贴。
　　"我嗓子哑了。"她写。
　　"知道。"——两个字。
　　"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。"
　　"嗓子会好。"
　　"你这个冷血动物。"
　　"多喝热水。"
　　"我恨你。"
　　"哦。"
　　第二天她趴在桌上，实在无聊，写：你为什么给我水。
　　那张纸被推回来的时候，正面还是空的，反面写着五个字：
　　下次别替我跑。
　　这是他们认识到现在，他写过最长的一句。
　　她把那张纸折了三折，塞进书包夹层，一直放到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