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于七月》穰东

3、文学社抓壮丁 文学社

　　文学社在临江一中是个笑话。
　　全校二十多个社团，别的社团招新摆桌子发传单，文学社在食堂门口摆了张破桌子，桌上一本社刊，第一天招到两个人，其中一个是来躲雨的。社刊叫《拾光》，一年两期，上一期印了三百份，发出去一百五十，剩下的堆在器材室角落，被水泡过，纸边全是波纹。
　　简聿夏是社长，这是她高二最得意也最倒霉的一件事。
　　得意是因为，全年级只有她一个人能决定《拾光》里面写什么。倒霉是因为，全年级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，一本社刊从收稿到装订要打多少个电话、求多少个人。
　　九月第三个星期，学校通知校刊评比。陈老师在办公室把一摞稿子推过来，稿纸边上还沾着红笔油。
　　"聿夏，这期得印得像样点。排版你会吗？"
　　"会一点。"
　　"一点是多少？"
　　"就是……不太会。"
　　陈老师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讲《雨巷》能讲整整两节课。她是全校唯一一个不在简聿夏作文本上写"收着点"的老师，只写过一句："你话多，写下来也话多，这是好事，但要学会挑。"
　　她叹了口气："你找个人帮你。会写字的，会用尺子的。"
　　"老师，我们社一共四个人，两个高三的退了，一个只会写诗。"
　　"那就去找第五个人。"
　　简聿夏当天下午就堵在了（3）班最后一排。
　　"纪栖迟。"
　　他抬头。
　　"帮我排社刊。"
　　"不会。"
　　"你字好看。"
　　"字好看不等于会排版。"
　　"公告栏上贴着书法比赛的获奖名单，一等奖。"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，"别以为我没看见。"
　　他看了一眼屏幕，又看她。
　　"你不排，社刊就印不出来，印不出来，文学社这学期就撤并。"她双手撑在他桌子上，气势很足，"文学社要是撤了，我就要去广播站，广播站每天中午要念稿子，我念稿子会念到全校都知道我早上吃了什么。"
　　他沉默了三秒。
　　"……几点。"
　　"放学，六点，后门文印店。"
　　"多久。"
　　"一个月。"
　　"太久了。"
　　"三个星期。"
　　"两个。"
　　"成交。"她伸出手。
　　他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，没有握，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：好。
　　文印店是周雨眠家开的，正对学校后门，招牌上写着"雨眠文印·复印打印·证件快照"。周雨眠她爸是个沉默的中年人，见她们进来，只抬了下巴，示意里面那台复印机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，正在看电视，是周雨眠的后妈，据说比她爸小十一岁。
　　三个人挤在一张长条桌上。周雨眠在旁边打游戏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；简聿夏负责裁纸，裁得歪歪扭扭；纪栖迟负责用尺子画版心，一笔一笔，像在做手术。
　　他写字的时候，简聿夏不敢说话。
　　不是怕，是那种感觉——你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，那个人比你认真。
　　第一天，他把她带去的稿子按顺序排了一遍，用铅笔在每页右上角标了数字，标完把不合格的挑出来，一共七篇，五篇作文，两首"诗"。
　　"这两首不行。"他说。
　　"为什么？我们社的诗人写的。"
　　"他自己都看不懂。"他把那两页推过来，"这两句连主语都没有，你告诉我它想说什么。"
　　她看了半天："……好像是在写风。"
　　"那为什么不写风。"
　　第二次出事是在第二天。
　　她把社论写好给他，一共八百字，开头是："当代青年，应当勇立于时代的洪流之中，以笔为舟，以梦为马。"
　　他看完，把稿子推回来。红笔在"应当"两个字上画了个圈，旁边写：谁应当？你？
　　"怎么了？"她不服气，"这句挺好。"
　　"这句是报纸上的。"他指着后面，"还有这个'以笔为舟，以梦为马'，上半句是别人的，下半句也是别人的，你把两句缝起来，就成你的了？"
　　"这叫化用。"
　　"这叫编。"他把笔帽扣上，"你昨天跟我讲你妈的事，讲了三分钟，那三分钟我一辈子都记得。你写下来。"
　　简聿夏愣住了。
　　"写下来。"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还是很轻。
　　她后来真的写了。她把"时代的洪流"整段撕掉，重写了一千二百字，写她妈那个铁皮饼干盒，写红封皮的通知书，写她外婆躺的那张竹席床，写她妈一边择菜一边说"我要是念完了书"。
　　写完自己读了一遍，眼睛有点酸。
　　第二天他把稿子还给她，只在末尾写了一句：这回是你的。
　　排到第四天，她才知道这人根本不用改她那么多。
　　她用到"皓首穷经"这个词，他批注：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？
　　她翻了半节课的词典，最后红着脸把词删了，改成"读到老"。
　　"你看，"她说，"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。"
　　"我好好说了。你不查。"
　　"你要是有天不在了，我这语文水平得退步。"她随口一句玩笑。
　　他手上画线的笔停了一下。
　　"那你就好好学。"他说。
　　"署名怎么排？"她翻到封面，"责任编辑：简聿夏、周雨眠、纪栖迟。美术：纪栖迟。"
　　他伸手把笔拿过去，在自己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。
　　"别写我名字。"
　　"凭什么？你排了四个晚上。"
　　"没必要。"
　　"怎么没必要。"她有点急了，"这是社刊，评上奖要存档的，以后学弟学妹翻到，知道是谁做的，这不是挺好的事。"
　　他把笔放下，看着她，语气很平："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印在纸上。"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把那行字改成了"美术：佚名"。
　　社刊送印那天，三个人站在小店里看机器一页一页吐出来。油墨味很重，纸是温的。纪栖迟站在最边上，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，看着那些纸在滚轮上转。
　　"纪栖迟。"她拿了一本还热着的，递给他，"给你。"
　　他接过去，翻开，翻到封面，看见"佚名"两个字。
　　"这算什么。"他说。
　　"你的。"
　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社刊卷起来，塞进书包。
　　后来有一天，收工早，两个人在文印店门口等周雨眠他爸锁门。路灯刚亮，飞虫在灯下绕。
　　她想起一件事："纪栖迟，我一直想问。你这名字什么意思？我查过字典，'栖迟'是游息、住下的意思，但觉得不像人名。"
　　"我妈取的。"
　　"出自哪儿？"
　　"《诗经》。"他说，"衡门之下，可以栖迟。"
　　她没听懂，只觉得这句子说得像一句咒语，慢慢地从他嘴里出来，落在地上。
　　"你妈是语文老师？"
　　他沉默了两秒。
　　"不是。她只是喜欢看书。"
　　那天晚上她回家，翻出她妈压在箱底的那本旧《诗经》，纸都黄了，前面几页有别人的铅笔字。她在目录里找到《陈风》，翻到《衡门》那一页。
　　衡门之下，可以栖迟。泌之洋洋，可以乐饥。
　　她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，看见她在翻书："你翻我这个干什么，都散了。"
　　"妈，这书谁的？"
　　"我念书时候的。"她妈把汤放在桌上，"那时候一本书两毛八，我攒了半个月。"
　　她念了两遍那道诗。她那时以为"栖迟"是一个很温柔的意思，是有人希望他这一生都能找到可以歇下来的地方。
　　很久以后她才明白，起这个名字的人，大概自己一生都没有歇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