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于七月》穰东

2、便利贴战争 准确地

　　准确地说，是她说十九句，他说一句。
　　她试过各种话题：昨晚的暴雨、食堂的红烧肉、数学老师脑门上的汗、隔壁班新来的女生。他的回应依次是"嗯""还好""哦"，以及一次长达三秒的沉默。
　　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，她实在受不了了，撕下一张便利贴，写：你说话是按句收费吗？一句多少？
　　推过去。
　　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笔尖动了动，把纸推回来。上面只有一个字——吵。
　　写得又大又端正，像刻的。
　　她盯着那个字，忽然笑出声，赶紧捂住嘴，肩膀抖了半天。前排的人回头看她，她摆摆手，装作在咳。
　　从那天起，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条通道。
　　她负责写，他负责用最少的字回。
　　"你笔是没墨了吗，多写两个字会死？"——"会。"
　　"你手为什么总这么凉？"——"天冷。"
　　"现在九月。"
　　——这张他没回。
　　她开始上瘾。语文课上她写"你猜陈老师今天会不会讲作文"，他回"会"；她写"你中午就吃一个馒头？"，他回"够了"；她写"你不觉得这个班太吵了吗"，他回"你更吵"。
　　她把最后那张贴在文具盒盖子里，看了两天，自己撕下来扔了。
　　有一天她写"你讨厌我吗"，那张纸在他手里停了很久，久到她把一整道物理题都做完了。他才推回来，上面只有一个字：不。
　　她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，塞进文具盒最里层，用了一整个秋天。
　　还有一张更早的，是九月一开头那张"同桌你好，请多指教"。她本来以为他扔了，后来也没问。
　　她的同桌生涯里，有一件小小的、不太光彩的事。
　　那天她觉得自己的桌面太窄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在走廊上接水——就伸手把他的椅子往后挪了三厘米。
　　三厘米不多，刚好够她摊开一张卷子。
　　第二天早自习，她桌上躺着一张便利贴：还我三厘米。
　　"你还挺记仇。"她小声说。
　　"你还挺会挪。"他没抬头。
　　她把椅子挪回去了，第三天，她桌上又多了一张：可以挪，先问。
　　从此她的桌子往左多出三厘米，一直保持到学期结束。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条签过的"条约"。
　　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周雨眠知道了。周雨眠的传播能力堪比武警，一个课间，全班都知道了"最后一排那两个人一天到晚传纸条"。
　　食堂里，周雨眠端着餐盘，语气笃定："他俩八字相克。"
　　"怎么个相克法？"
　　"你看他俩传的都是什么——'吵'、'还我三厘米'、'你自己不会写'。这要搁古代，这叫斗法。"
　　班长赵一鸣端着汤凑过来，坐在她们对面："我看像老夫老妻。"
　　"滚。"简聿夏说。
　　"说真的，"赵一鸣用筷子指了指她，"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啊，一天到晚低着头不知道写什么。"
　　"我们在讨论数学。"她面不改色。
　　"你数学八十几。"
　　"……所以我在讨论，我在求教。"
　　赵一鸣嘬了一口汤，摇头："人家年级第二，教你八十一分，这叫扶贫。"
　　周雨眠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。
　　简聿夏那天下午一直有点不痛快。她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写着写着，他递过来一张便利贴。
　　上面写：他们说什么，你不用理。
　　她看了半天，把纸翻过来，在背面写：你也听见了？
　　他回：我耳朵没问题。
　　她笑着把纸塞进了文具盒。
　　九月最后一周，语文课上出了一件事。
　　陈老师讲评暑假作文，讲到最后，从讲台上拿起一个本子。
　　"这次有一篇，我念一段。"
　　她念的是《窗外的树》。写的是一棵樟树，从三月写到八月，写树上的蝉、树下的老人、树皮上刻的字，最后一段是一句："树不会走，所以它每年都能听见蝉叫。人不行。"
　　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　　"谁写的？"赵一鸣小声问。
　　"纪栖迟。"陈老师把本子合上，"全文七百字，没有一个形容词是多余的。你们听听自己写的什么——'我的暑假丰富多彩'。"
　　有人笑。
　　简聿夏转过头看同桌。他低着头，在写别的东西，像老师在念的不是他的作文。
　　"你怎么不抬头。"她小声说。
　　"念过了。"
　　"念的是你的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就'嗯'？"
　　"我写的时候就知道它长什么样。"
　　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写字那么好看了——他写字的时候，跟写作文的时候，是同一个人：不浪费一个笔画，也不浪费一个字。
　　那天放学她在走廊上拦住陈老师："老师，纪栖迟的作文为什么从来不贴到范文栏？"
　　陈老师看了她一眼："他自己不愿意。"
　　"为什么？"
　　"他说，写东西是给自己看的。"陈老师顿了顿，"这孩子有点怪，你别去烦他。"
　　"我没烦他。"
　　陈老师笑了一下，走了。
　　真正让她记住的，是九月最后一天的最后一节课。
　　那天下午太阳很斜，斜得整个教室都变成橙色，灰尘在光里浮着，像慢镜头。老师提前放了，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，走廊上有人在拍篮球，声音一下一下，从这头传到那头。
　　她趴在桌上补作业，写着写着抬头，发现同桌没走。
　　他侧对着她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。
　　窗外那两棵老樟树上，蝉在叫。九月底的蝉已经叫不太动了，一声，停很久，再一声，像一个人说完了话，只剩喘气。
　　"你看什么呢？"她问。
　　他没回答，过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"蝉鸣停的时候，我就要走了。"
　　她笔尖停住。
　　"走？去哪儿？"
　　"不知道。"
　　"你这人说话怎么老像打哑谜。"她把笔一扔，趴回胳膊上，"休想。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一个这么安静的同桌，桌子还能随便我挪。座位费你还没付呢。"
　　"座位费多少钱。"
　　"一个月一瓶汽水。"
　　"行。"
　　"你答应得挺快啊。"
　　"算便宜。"
　　她抬起头看他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她这才发现他在笑。
　　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不是礼貌的那种，是眼睛先弯了，嘴角才跟上，很浅，像水面上掠过一阵风，一下就没了。
　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手忙脚乱地把笔捡起来，假装继续写作业。
　　"那你什么时候走。"她低着头问。
　　"不知道。"他说，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　　"你这话说得跟间谍似的。"
　　"差不多。"
　　她笑了一声，抬头，他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。
　　放学路上她骑着车，从临江大桥上下来，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。江面上一层碎金，蝉声从两岸的树里一直追到桥中间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。
　　蝉鸣停的时候，我就要走了。
　　她踩着踏板，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。等到十月底，天凉了，蝉自然就不叫了。那时候他要走去哪儿，走去食堂吗。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加快速度冲下坡。
　　那时候她才十七岁，觉得所有的话都可以当玩笑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