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于七月》穰东

1、分班 序章今

　　序章今年的蝉叫了
　　七月的上午，太阳把教学楼前的水泥地晒得发白。
　　三楼的教室里还没有人。新贴的课表有一角翘起来，被穿堂风翻了一下，又贴回去。她走到靠窗第一排，把书包放下，从笔袋里抽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。
　　笔尖悬了很久。
　　最后她只写了五个字：今年的蝉叫了。
　　便利贴贴在课桌左上角——那个位置，人一低头就看得见，像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。她用指甲把四个角都按了一遍，按得很平。
　　窗外两棵老樟树上，蝉正叫得厉害。一声压着一声，从这头滚到那头，听久了分不清是几只。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，喊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，到了拐角就散了。
　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，翻开，笔帽咬在嘴里，想了一会儿，低头写。
　　写到第三行的时候，楼下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　　她应了一声，把笔帽按上。
　　窗外的蝉声如潮。
　　——
　　九月的临江，热得像一条没拧干的毛巾。
　　早上六点四十，简聿夏蹲在门口系鞋带，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。她妈从里面探出头，手里捏着一个还烫的煮鸡蛋。
　　"拿着。高二了，别贪玩。"
　　"知道了。"
　　"别光知道。"她妈把鸡蛋塞进她书包侧袋，顺手把她的衣领拉正，"你妈这辈子就吃了没念完书的亏，你别学我。"
　　这话她从小听到大，熟得能背。
　　她妈高中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，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到村口的，红封皮，全生产队都来看。后来她外婆病倒，一躺三年，钱花光了，那张通知书就压进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皮饼干盒，压到今天，压得像一张旧报纸。
　　"妈。"她站在门口，"我走了。"
　　"路上慢点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聿夏。"她妈在厨房里喊，"中午别吃食堂那个土豆，上次有人吃坏肚子。"
　　"知道了。"
　　她推着自行车出门。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，蒸笼掀开，白气一片。她骑上去，从老城区穿过去，穿过两条菜市场，从桥上过江，一共二十分钟。
　　临江一中的铁门开着，门口的梧桐叶子蔫着，一动不动。蝉在树顶叫得理直气壮，一声压一声，把校门口的小卖部、修车摊、举着伞等人的家长全盖在底下。
　　七点二十，育人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。
　　红纸黑字，分班表是年级组用毛笔手写的，墨迹干得慢，边角被谁的手掌蹭出一道灰印。她挤进去，从（1）班一路看到（6）班，在（3）班第七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她原来在七班。文理分科，全年级重新洗牌，一个暑假的工夫，四十多个人被拆散重组，像一副被重码过的牌。
　　"聿夏！"有人在背后拍她肩。周雨眠举着手机从人堆里钻出来，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，"你也在三班？我天，太好了！"
　　"你几点来的？"
　　"七点。"周雨眠把屏幕转过来，上面是分班表的照片，拍得歪歪扭扭，还带上了别人的一只手，"我连座位表都替你看了——你猜你同桌是谁？"
　　简聿夏没猜。周雨眠憋不住，自己说了："纪栖迟。"
　　"谁？"
　　"你连他都不知道。"周雨眠露出那种"你完了"的表情，"七班传奇。一学期说不到五十句话，语文次次第一，体育课从来不上。长得……还行吧。"
　　那个"还行"说得有点心虚。
　　"他为什么不上体育课？"
　　"不知道。反正一到体育课就找不到人。"周雨眠压低声音，"有人说他身体不好，还有人说他是懒得动。反正七班一年，没人跟他熟。"
　　（3）班在三楼东头。走廊是水磨石地面，刚被拖过，湿气一蒸，整层楼都是消毒水混粉笔灰的味道。教室门开着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，桌椅还是暑假前的位置，横七竖八地朝门口歪。
　　班主任姓陈，四十来岁，教语文，戴一副细框眼镜。她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，一边点名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座位格子。
　　"简聿夏。"
　　"到。"
　　他抬了下眼，在黑板最后一格画了个小圈："最后一排，靠窗。"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算高。
　　"按成绩排的，别多想。"李老师低头写下一个名字，笔都没停。
　　最后一排靠窗，桌上刻着上一届留下的字，一个"早"字，刻得深，笔画里嵌着陈年的灰。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，抬头看窗外的两棵老樟树。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，树冠把半边天盖掉，蝉在里面叫成一片，密得像下雨。
　　同桌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　　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人瘦，肩线在布料底下撑着，显得衣服有点空。他低着头，在写东西。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：一支黑笔，一个翻开的本子，没有水杯，没有零食，连笔袋都没有。
　　她坐下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音。
　　他没抬头。
　　她等了三秒，决定先开口："你好，我叫简聿夏。"
　　笔尖顿了一下。"嗯。"
　　"……你呢？"
　　"纪栖迟。"
　　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吵到谁。
　　"哪个栖，哪个迟？"
　　他侧过一点身，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两指宽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：纪栖迟。字很好看，工整得近乎刻板，横平竖直，像印上去的。
　　"这名字挺怪的。"她说完觉得不妥，补了一句，"我是说，好记。"
　　他没接话，把本子收回去，继续写。
　　简聿夏开始认真打量这张桌子。桌肚里塞着一摞书，语文、历史、地理，全是文科。书页中间鼓出来一块，她斜眼瞄过去，是一张纸——从日历上剪下来的一角，边缘剪得笔直，显然是用尺子比着剪的。那一角上只剩下一个数字"7"，后面那一位被剪掉了。
　　七月。七月怎么了？
　　她把视线收回来，忽然有点被冒犯。她这人最受不了安静，安静让她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对。
　　窗外的蝉换了个调子，从树顶滚下来，把教室里打闹的声音压下去一截。
　　第一节课是班会。李老师在讲台上讲文理分科后的注意事项，讲月考，讲补课，讲"你们已经是高二的人了"。她听着听着走神，从笔袋里摸出那沓便利贴——她向来随身带着，记作业，记灵感，记想说但来不及说的话。她的笔袋里有三样东西永远不缺：一支黑色中性笔，一支红笔，一沓黄色便利贴。
　　她撕下一张，黄色的，窄窄一条，写：同桌你好，请多指教。
　　写完自己觉得挺有意思。她把它推到桌子中间，用食指压住，"啪"一下拍在他手肘旁边。
　　他终于抬头。
　　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。眼睛很黑，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，像很久没睡好；嘴唇干，下唇有一道小口子。他看了那张便利贴大约两秒，没笑，也没皱眉，只是伸手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的——然后夹进手边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。
　　"……你不用回吗？"她问。
　　"看到了。"他说。
　　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　　简聿夏坐在那儿，觉得自己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，等了半天，没有回声。
　　中午食堂，周雨眠端着两个餐盘挤过来，把土豆烧肉往她面前一放。
　　"新同桌怎么样。"
　　"不说话。"
　　"我说了吧。"
　　"他不是不说话，他是没表情。"她扒了一口饭，"他桌上什么都没有，就一支笔一个本子，还有一本字典，厚得像砖头。"
　　"怪人。"周雨眠说着，又想起什么，"对了，我听说他高一一年没换过同桌，也没人愿意跟他坐。你别太在意，就当旁边坐了个立牌。"
　　她"哦"了一声。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，李老师在门口回头喊："简聿夏，文学社社长是你吧？这学期社刊出第二期，学校催了两个星期了，你自己找人。"
　　"知道了。"她应着，心里已经在算账：文学社剩四个人，两个高□□了社，剩下一个只会写诗，不会排版。
　　她转头看同桌。他在收拾桌子，动作很慢，把笔插回口袋，本子合上，那本字典放进桌肚最里面，摆得很正，像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　　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她才发现他比她高不少，校服领口洗得起了毛。
　　"纪栖迟。"她叫住他。
　　他停下。
　　"你字真好看。"她说，"练过？"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，很短。然后说："抄多了。"
　　说完就走了。走廊上人多，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掉，只剩一个后脑勺。
　　简聿夏坐回椅子上，盯着桌角那个"早"字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又想起他书页间那张剪了边的日历纸。
　　七月。
　　窗外的蝉还在叫，叫得理直气壮。
　　那个夏天长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