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于七月》穰东

5、橘子汽水 第5章

　　第5章橘子汽水
　　小卖部在学校食堂西边，铁皮棚子，门口挂一串风铃，风一吹就响得不整齐。老板娘姓吴，学生都叫她吴阿姨，四十多岁，永远穿一件蓝色围裙，嗓门很大，能一边找钱一边骂自己儿子。
　　橘子汽水是她家的招牌。橙色的，玻璃瓶，一块五毛钱，放在冰柜最上面那一层。夏天最热的时候一天能卖三箱。
　　十一月，汽水开始限购。
　　厂家涨价，一周只送两箱，周三下午到货，卖完就算。吴阿姨用红纸写了一张告示，贴在冰柜上："橘子汽水每人限购两瓶"。
　　那天放学她跑得比谁都快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，冲进小卖部的时候还剩半口气。冰柜开着盖，白气往外冒，最后一瓶橘子汽水躺在最上面，橙色的，瓶身上挂着水珠。
　　她伸手。
　　一只手从她头顶越过去，比她快半秒。
　　"哎——"
　　她转头，看见纪栖迟。
　　他把瓶子拿下来，看了一眼，又看她的脸。然后递过来。
　　"你不要？"
　　"不爱喝甜的。"
　　"骗人。"她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"上次运动会你不是也买了一瓶。"
　　"那瓶是给你买的。"
　　她抱着汽水，愣住了。
　　旁边周雨眠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怪叫。
　　吴阿姨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笑着摇头："小伙子天天来买，我还以为他自己喝。"
　　"他不喝。"简聿夏说完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，回头看他，"你不喝你买什么？"
　　他把手插回校服口袋："给你买。"
　　"……"
　　"你跑得慢，我买得快。"
　　从那天起，周三有了固定的规矩。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，他就去小卖部，比她早五分钟。她磨磨蹭蹭收拾书包，走到铁皮棚子门口的时候，两瓶汽水已经摆在窗台上了，瓶身上凝着一层水，冰得刚合适，不冻手，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。
　　她拿一瓶，他拿另一瓶。
　　她一直以为他喝的是另一种口味。因为他每次手里都捏着一瓶绿色标签的东西——无糖乌龙茶，瓶身瘦长，瓶盖是深绿的。
　　"你不喜欢甜的，为什么每周三还陪我来。"她咬着吸管问，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。
　　"坐着没事干。"
　　"你这人，聊天能聊死。"
　　"那你别聊。"
　　"我偏要聊。"她把汽水举起来，"干杯。"
　　他没举瓶，只抬了下巴。
　　她后来专门观察过他。
　　有一次她借口扔垃圾，绕到他后面，回头看他的桌肚——两瓶汽水都不在那里。她走回去的时候，他手上只剩那瓶绿茶，瓶里的水少了三分之一。
　　"你的汽水呢？"
　　"喝了。"
　　"这么快？"
　　"渴。"
　　"你不说不爱喝甜的吗。"
　　"偶尔。"
　　她"哦"了一声，信了。
　　现在想起来，那三分之一的水，是他自己先倒了，倒得刚好，好让她相信他喝过。
　　她那时候十七岁，还不懂一个道理：一个人只要想让你相信什么，他会替你把这个谎补齐，补得严丝合缝。
　　十一月的一天，下小雨，两个人挤在小卖部门口的雨棚下面。雨打在铁皮顶上，声音很闷。她喝了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　　"纪栖迟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为什么老是这样。"
　　"哪样。"
　　"就是你给我东西，然后说你不要。"她把瓶子转了一圈，"就像你觉得我欠你什么似的。"
　　他看着雨，没说话。
　　"我又不是要你对我好。"她声音小下去，"你对我好，我会有压力的。"
　　雨水从棚边一条一条往下掉，在地上砸出一排水花。
　　"那以后不买了。"他说。
　　"你敢。"她立刻说。
　　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，眼睛里有很淡的一点笑意。
　　那天她试着反过来给他买。
　　她提前五分钟溜出教室，跑到小卖部，抢到最后一瓶橘子汽水，藏在背后，等他一进来就举出来："给你的！"
　　他看了那瓶汽水两秒。
　　"不要。"
　　"你怎么这样啊。"
　　"我不喝甜的。"
　　"那你就放着。"
　　"放着会坏。"
　　"好。"他说，"我收。"
　　第二天，她的桌肚里出现了那瓶汽水。没开，还冰着，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：周三的，我先买了。
　　她盯着那张便利贴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。
　　她把汽水喝了，喝完把玻璃瓶洗得干干净净，放在他桌上。
　　"还你。"
　　"我不要这个。"
　　"这是押金。"她说，"你欠我一整年的汽水，瓶子我替你攒着。"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，把瓶子收进了桌肚。
　　她后来在日历上把每一个周三都圈了起来。
　　一圈一个，圈到十二月，整整十四个。她算过账：一瓶一块五，两瓶三块，十四个周三四十二块。她把四十二块换成一张五十的，塞进文具盒，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他。
　　她甚至想过更远的事。她想，等高中毕业，她要在毕业纪念册上写一句"感谢你两年的汽水"。她想，那个人肯定还是会回一个"嗯"。
　　她那时候太年轻，不知道有些约定是有期限的。有些周三，是最后一个周三。
　　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三，天冷得反常。她到小卖部的时候，他已经在那儿了，两瓶汽水摆在窗台上，瓶身上凝着一层水，他自己手里照例捏着那瓶绿茶。
　　"你不冷吗。"她说，"这么冷还喝冰的。"
　　"你喝。"
　　她伸手去接，指头碰到瓶子，冰得缩了一下。他大概早看到了，把两瓶汽水拎起来，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　　"你干什么去？"
　　"放教室。捂着。"
　　她跟在他后面，走了两步，忽然注意到他校服口袋鼓出来一块，露出一点纸角。
　　"你口袋装的什么？"
　　"没什么。"
　　"纸。"
　　"……糖。"他把口袋往里按了按，走得快了一点。
　　她那时候没多想。
　　后来在教室里，她弯腰捡笔的时候，看见他桌肚最里面塞着一个纸箱。纸箱是深橙色的，上面印着橘子汽水的图案，瓶口堆着白亮的泡沫，一看就是小卖部装汽水的那种箱子。箱子被压得很扁，塞在最里面，上面压着一沓卷子。
　　她以为那是他用来装卷子的。
　　到了十二月，她还想起过那个箱子一次，只当是他懒得扔。
　　那天回家的路上，她骑着车想了一路。她想，橘子汽水第一口最冲，冲到鼻腔，眼泪都要出来，第二口就好了。
　　所以人得先被冲一下，才知道后面是甜的。
　　她那时候以为，这只是汽水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