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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风月遇 红线结 “阿寺。” ...

  •   是夜。

      眼前是金玉琳琅的堂屋。

      成寺辗转一夜,也不明白闵歌为何约他在这相见。

      “哎呦,来了个好生俊俏的官人哟!”

      “姑娘们来来来,让这位官人好好瞧瞧!”

      老鸨一袭花红柳绿的绸纱裙,灿烂笑颜挂在浓妆艳抹的颊上。

      “我……寻人。”

      成寺像只受惊的鹿,被这灼灼殷勤烫地小退几步。

      明明是花月浪人,似葡萄美酒般酣迷醉人的一张脸,却端像一捧纯清的淡茶。

      “诶哟……寻哪位姑娘呀,您说说,我这就给您找……”

      老鸨一喜。这怕不是给哪位姑娘赎身来了。

      “官人?”

      “我找闵公子。”

      “哦好好好!我这就给您……”

      老鸨几乎是下意识的回了话。

      “……您说您,找谁?”

      反应过来,她懊恼地拍拍嘴,脸上挤出一抹谄笑。

      “啊哈哈。原来大人寻闵公子。正巧,他在二楼雅阁。我这就差人带您上去。”

      老鸨动作利索,一刻不耽误。

      成寺客气疏离地道了谢。

      他转头盯着飘窗外。

      缈缈云雾似幔帐般遮住了月光。

      忽明忽暗。

      他对闵歌的印象,就是一个比他矮半个头,容貌清秀可爱的小童子天天跟在他身后,帮他干活的样子。

      说是干活,其实就是像个百灵鸟一样拽着他叽喳聊个没完。

      这时候,他就会从田里抓出一只虫吓唬闵歌。

      然后闵歌就会哇哇大哭。

      于是就变成了成寺追在他身后,闵歌大声哭喊求饶。

      这记忆似洁羽白鸽,在他心里盘旋十年之久,落羽每每抚过他的心,是作慰藉。

      他轻声叹气,双眼茫然环视着周围。

      不一会,老鸨领来了一位丫鬟。

      “大人,我带您过去。”

      喧闹中,耳边姑娘们银铃莺啼渐远。

      二楼雅阁。

      “闵公子,这样做,可对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咚咚咚——

      敲门声传来。

      “啊!”

      屋内的动静有些大,这声没引起屋内人的注意。

      丫鬟和成寺皆是一惊。

      成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面色有些难看。

      屋内不知来人了的两人。

      “岑善姑娘,当心!”

      闵歌忙起身寻来了伤药。

      他看着地上碎了的汤瓶,弯腰将碎片拾了起来,

      “点茶需得些耐心。姑娘方才太急着浮白沫。”

      闵歌顾自说着,看着座上有些气恼羞愧的姑娘,

      “也怪我,没注意姑娘手边的汤瓶。”

      闵歌收拾好了碎瓷片,一手端着托盘开了门。

      他低着头,没注意门前站着的人。

      冷不丁便要撞上。

      成寺下意识的躲开了。

      闵歌低着头也没留意,只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      “玉儿,你怎么来了?我不是说我今天不接客么?”

      “不是的姑娘。是……是来寻闵公子的。”

      那座上的姑娘打量着来人。

      半晌,她道:

      “我方才打碎了汤瓶,闵公子去打理了。”

      手指了指地上一滩水。

      “姑娘……”

      她家姑娘这话让玉儿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      她抬头,发现姑娘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成寺身上。

      莫不是姑娘……看上这成大人了?

      玉儿有些惊骇,思索半晌,却也觉是情有可原。

      实则是,她家姑娘从方才闵歌推开门起,就见着成寺堪称变脸戏谱的表演。

      见到闵歌的那一刻,他脸上先是阴沉,而后迟疑,又是惊讶,最后羞恼。

      实在有点精彩。

      她家姑娘约莫着成寺许是误会了什么。

      闵公子对雅丹阁的姑娘们很好,从未逾矩。

      时常会过来,教她们贵人才会的点茶雅事。

      她自是不愿他人误会她和闵公子的关系。

      抛下这句话,她也未等成寺回应,款款起身。

      “既是来寻闵公子的,我就不多留了。”

      话罢,一头雾水愣在原地的玉儿,就被她家姑娘拽着离开了。

      待平复情绪,成寺才望向闵歌刚才走掉的方向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视线触碰于回廊尽头。

      一个身着浅绿粗布麻衣,发首齐整收束在湖蓝绑带中,形体清瘦的身影渐渐走近。

      咚、咚、咚。

      耳膜震颤,扰乱了他的呼吸。

      那人一步一顿向他走去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

      片刻,成寺的知觉里,一股清透茶香穿透满堂绯靡,刺激着他的思绪。

      “可是成大人来了?”

      来人清灵嗓音打散了他失神的双瞳。

      “你是……”

      “闵歌。”

      清瘦少年碰了碰他的左手,

      “好久……不见。”

      成寺感觉心口一颤,一时有些晕乎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闵歌的反应也有些不自在。

      他顿了顿,还是拉起了成寺的手。

      指尖相触的瞬间,二人气息皆是一乱。

      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带你到雅厢里。”

      饶是成寺再冷静,这一下接一下的刺激还是让他有些晕头转向。

      他就这么被闵歌拽到了雅厢内坐下,也没同闵歌说话。

      待闵歌递了一盒茶粉到他跟前,他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“这是宋姑娘托我制给你的茶粉。听说你很喜欢。”

      成寺喉结滚动。他缓缓伸出手:

      “……多谢。”

      “可有茶水?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闵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      成寺接过。

      一杯茶水下肚,他才彻底回神。

      还是闵歌先开了口。

      “……阿寺。”

      他垂下眼睫,抿着唇。

      曾经,他都唤成寺一声寺哥哥,可而今却不大合适了。
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成寺有些生硬地点头,他也明白。

      “你,为何回来了?”

      闵歌问的一字一顿。

      成寺垂眸,启唇欲言却沉默半晌。

      闵歌也有些悔自己怎的问了此话。

      “罢、罢了,是我……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只是我累了。”

      “凌安的日子比起京城,或许…安稳许多。”

      闵歌闻言,淡笑着点头,看向成寺的眸间一汪春水般温润。

      “闵……夫人。”

      成寺忽问道。从前,他喊这位和善的妇人一声闵娘亲,而今却只得远着,端着。

      “她……可还好?”

      他声调平淡,话语自喉间溢出,似是一口茶回甘,而其苦未言。

      “她身体一直不大好,你走后的第二年,她便去了。”

      成寺见闵歌说这话时,语调平淡的甚至有些麻木。

      他眼睫低垂着,叫成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
      闵歌换了个话锋:

      “……你,这些年心口处可时常觉得不适?”

      闵歌垂眸,眼底倒影着茶水泛起的涟漪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不……我……”

      成寺很是意外。

      意外闵歌的询问。

      也意外闵歌的情绪。

      不知为何,他似乎能感受到闵歌情绪的低落。

      “嘘。”

      闵歌用食指抚住他微微张开的唇。

      忽而感受到唇下冰凉,他身躯微颤。

      “我知你或许有些意外。但是,我只想回报你多些。”

      这么一句,成寺更有些意外了。

      “你救过我,就在你被你父亲认领回去那年。”

      “你心口偏左处,有一处三指宽的伤疤。”

      “那年,你为了救我,险些没命。”

      闵歌撩起自己的袖口,漏出左臂一道细长疤痕。

      “你那时昏迷了一月。”

      成寺将手抚上心口。

      那儿静静躺了十余年的疤,有些发痒。

      他知自己那年滚下山坡,被闵歌背到医馆前便昏死了过去。

      后面再醒来,只听得闵歌同他讲他救了自己,而后便被带回了皇都。

      窗外弦月,渐划过半圆。

      此刻茶香交织的雅厢内,有一曲谱,一把琴。曲谱已微微发黄,搁置在崭新的七弦琴旁。抚琴的人有千万般言语思绪。他借着那曲谱,十指跃在弦上。耳边婉转空灵的琴声,旧曲音符浮沉于新弦,合音将往事回首。

      一曲将毕,微风吹落陈谱,新琴回音染着往事余韵。

      “你那时怀里护着我,滚下山坡时有树枝戳进了你的胸口,我醒来时你还昏迷着。”

      抚琴人眼睫低垂,泛灰眸子里映着水光。

      “所以……你是驮着昏迷的我走到医馆的?”

      闵歌闻言,自嘲地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丝自责:

      “我那时心慌意乱,觉着树枝再插着你就要死了。我只好拔了出来。只是拔出来后,你一下喷了好多血。我当时…真的要吓晕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然后我就痛醒了。”成寺苦笑。

      他抬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
      “后来的事,你也知道了。”

      成寺点点头。

      “那位爷爷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
      他不经意地问了句。

      闵歌抬眸。水汽氤氲的眸子里,对面人影今夕,似乎重叠了。

      他好似又看到那位朝气蓬勃,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希望的少年。

      “我醒来时,没看见他。但是在河边,我看见了他的拐杖。”

      “我想,他应该是用拐杖,把我们推到了岸边。”

      二人沉默良久。

      明月高悬,三两夜莺哀啼。

      谁都没再说话。

      直至屋内烛火滴蜡几近见底。

      觉察到屋内渐渐暗淡的视线,成寺重新点燃一支火烛,微弱的火苗轻快窜起。

      “你……为何约我来此处相见?”

      成寺迟疑良久,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
      即使他未见闵歌和那姑娘有什么过分的举动。

      这回轮到闵歌愣住了。

      他抬眼看向成寺,一双灰眸因为惊讶而显露些许真挚。

      “宋姑娘说,是……你约我来这儿的。”

      那火苗狡黠的晃了晃,眼看就要灭掉。

      成寺回看去,二人的视线在幽幽光影里交汇。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思绪涩滞良久,二人最终异口同声。

      闵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公主还真是……”

      此时的公主府。

      “阿嚏!”

      宋瑶枝一阵寒战。

      今夜竟是这样凉。

      “公主,婢给您加件衣裳。”

      “银兰,私下唤我宋姑娘。”

      “是,公主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罢了罢了。

      宋瑶枝手上把玩着红绸线。

      她平日与闵歌相处,闵歌也是说什么不愿意唤她名。

      总觉得他有些清冷疏离,即使待她确是十分恭谨友善的。

     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…有点像风雪寒山上孤傲的花。

      给所有人一个温谦的姿态,可没人摘得。

      她心生逆鳞,想小小捉弄一下闵歌。

      于是她想了个法子。

      那天见过成寺后,她后脚便让银兰接了闵歌过来。

      她告诉闵歌,成寺约他在雅丹楼见面,她以为闵歌会拒绝。

      虽然他有时,会去雅丹楼送茶叶茶粉,顺便教姑娘们点茶,但是雅丹楼终究不是适合会客的地方,甚至还是久不见的旧友。

      可是她没想到,这朵花答应了。

      碍于面子,她也不好收回了。

      于是银兰那天又跑了一趟县府。

      谁道是阴差阳错,因缘际会。

      她手中的红绸线已被她打成了结。

      她怎么都解不开。

      江南晚春凉夜,公主府外一片落花缓缓飘下,被风卷至雅丹二楼窗棂前。

      “……公主赐给我一坐茶馆,是她名下的封地。”

      闵歌喉结滚动。

      “这茶,你可觉得解燥?”

      “嗯。是好茶。”

      成寺频频点头。

      闵歌轻笑,那眼神像安抚一只受惊小鹿,温柔地能化开寒冬坚冰。

      “下回……你去茶馆寻我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成寺压下眼底涌动的念想,闭眼答应。

      皇都波涛汹涌的奔江,每一日,都在摧残他这一叶漂萍。

      漂萍每每被浪潮卷湿沉底,关于闵歌那样纯粹温暖的回忆,会化成锦鲤,将他自湖底带起,跃出江面,重迎暖阳。

      可他并不是只会寻求停泊的漂萍。

      窗棂上飘落的花瓣不知何时被一只乌鸦啄成了两半。

      “不好了不好了,有人晕倒了!”

      “嗬!——好生骇人!”

      雅丹楼一楼传来瓦碎桌倒一片混乱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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