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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与他逢 香缔约 县令这个香 ...


  •   闵歌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    “……好,我会告知于她。”

      “他说……很喜欢你的香。”

      闵歌转过身,帷帽纱被晚风牵起,半唇微露,不过很快,他便伸手再次遮下白纱来。

      风带起闵歌腰间的红缎带,拂过他的手背,引起丝丝酥意。

      成寺气息乱了一瞬。

      “……多谢。”

      “夜间行路,当心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落日下,两道身影分别在半山腰路口。

      成寺带着致仕御医下了矿山。

      至于包桓,似乎已经被赶出去了。

      那一片破烂潮湿的茅屋里,没再亮起昏暗的灯火。

      成寺回到了县府庭院。

      那位致仕御医是与成寺一同从皇都来的,听说成寺来了江南,便也同他来了这,说是度晚年。

      致仕御医也没等成寺的安排,自己寻了一处街尾安静的别院,住了下来。

      金宝已给他备好了一应琐碎事宜,还将成寺的香具盒摆了出来。

      “你摆这个盒子出来做甚?”

      “大人恕罪。小的想,大人今晚应该会需要。”

      “……行了,你下去吧。”成寺坐定在檀木椅上。

      冰凉的触感激的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木盒子被打开,散出若有若无的残香余味。

      今夜这香,制的纷杂。

      成寺一双手持着香箸,匀缓地搅动着褭丝。

      这褭丝有名字,成寺想,它应名凌安。

      三十年前的凌安,如同这褭丝,它色白如璞玉,却混乱无序。

      一面沿海,贸易繁兴;三面环山,矿脉富积;香炉盆地,涝灾肆意。农田荒地,颗粒无收。世家商贾,争矿夺贸;贫民困苦,衣食无落。

      因此须得用上这灰押,将其理抚成形。

      锻造出灰押的人,曾是位将士,而今握持着的人,是他。

      成寺手握持着香押,一下,一下,理着那褭丝。

      手边不知何时已起烧的香炭,已滋滋冒着火星花点,那是宝金局。

      曾乱如冰凉褭丝的凌安,在香炭炙热的温度下,发烫蓄暖。

      宝金局盘活了凌安。

      成寺支起一根香箸,在褭丝小山状的顶部插下一道孔口。

      此步乃是开火窗。

      香箸仿若圣旨,使宝金局的热钻行于孔道落在云母片上。

     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云母片,那么轻,那么薄,像凌安的佃户。

      他从腰佩下的香薰球里,拿下一颗香丸,将它置于云母片上。

      被熏的发热的隔片一触到香丸,炉里便散出了丝丝香气。

      为何,他觉得这香,让他莫名想起了华燕娘子。

      手边放置着云盖,他觉得,那像……陈府。

      一炉香制毕。

      他盯着那缕白烟。盯着盯着,他双眼愈发干涩。

      今夜这香,有些呛眼睛。

      一片模糊中,他好似瞧见那缕香幻成一只雨燕,又迅速消散。

      不太对。

      这香,呛的不太对。

      他打开香炉,发现香箸捅开的孔有些大了。

      他伸出手一摸,云母片的温度在他手上撩了一个水泡。

      原来,是这样。

      这孔道,被世家商贾撑的大了。
      宝金局的热,佃户受不住,连同华燕这香丸也一起燎着了。

      世家为云盖,云盖下,是香炭,是云母,是香丸散出的香。

      宝金局的热烫不着顶上的云盖,反是香丸散出的烟在镂空花纹孔隙下,飘成一缕好看的形状。

      那场面,与操纵佃户的世家们别无二致。

      那一缕缕烟是世家商贾,用佃户自由燃烧出的云烟,而云盖此刻,成为了隔岸观火的禁锢者。

      成寺双眼盯着云盖出神。

      云盖是镂空的,他能看到他们,看到他们的手段,若要取出被烧坏的香丸,则须掀开云盖。

      他试图抓住那一缕缕白烟,却是只留丝香,不见烟影。

      沉沉深夜过去。

      成寺扭了扭发酸的后颈,一手支着额头,忽觉额间一股阵痛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他昨晚栽在桌上睡了一夜。

      是什么时候,睡着的呢。

      成寺不知道自己来这究竟能做的了些什么。

      凌安的情况,比他想象中要棘手。
      他是自请贬官到凌安的。

      原先,他在皇都任职,后因父亲贪污获罪,他自请贬官至凌安,本想将功赎罪。

      可如今陈府这事,像一张织的密不透风的网,任他千百手段,凭他一人,烧不破。

      无论这张网,是公主特意为他织的,还是整个凌安,早已被笼罩在更大更密的网中。

      比起孤舟夜行,他更愿意先探一探这不知真假的橄榄枝,横竖不会再更差了。

      思绪及此,他起身伸了个懒腰。

      香炉里,香丸已经烧了个干净,唯余凉灰。

      虽然他选择到凌安也不全是因为这个。

      成寺不由得想到昨日那青衣白纱的身影。

      闵歌。

      不知为何,思绪里每每一触碰到他,心总会紧地乱几拍。

      他和闵歌,也已十年未见了。

      这十年里,这朵莲曾是他唯一的慰藉。

      “成大人。可是醒了?”

      “早膳放门口吧。”

      “帮我备车,去公主府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透过窗纸上,金宝的身影恭谨地鞠了一礼。

      “可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      “无事。小的告退。”

      成寺见他身影消失在纸窗上,伸手从衣兜里抽出一片羽毛。

      此羽薄亮油润,羽条间有适当的破风缝隙。

      是江南信鸽品种。

      这是他在他寝屋庭院里捡到的,还碰巧在乌檐上。

      今日湛蓝,是五月江南难得的晴朗。

      成寺在公主府门前下车时,府门里走出来一位男子。

      此人与江南这潋潋清淡之色不是一般的相配。

      一双水灵鹿眼,五官间晕染着江南的潮意。端的是一派清冷之色,好似天塌下来了眉头也不曾皱一下。

      “成明府大人。”

      “你是?”

      “南街松山巷聿府,聿铭宣。”

      他向前几步,

      “大人新进凌安,聿家本想送去贺礼,不料这几日气候并不明朗,想来往后都是好天气,聿家的礼,来日便送。”

      眼前人弯腰作揖,莞尔。

      成寺回礼,

      “天气的事,谁又能说得清楚呢。县府礼已繁多,谢过好意。”

      聿铭宣不再多言。

      “今日公主与大人有要事相商,大人,进去吧。”

      他一袭散发随风撩起,露出脖颈间淡淡的红痕。

      不知他是没意识到,还是并不在意遮掩。

      成寺觉得他是不是来的有些不是时候。

      “大人,请吧。”

      “多谢。”

      他想这凌安县,五月了,却是初春的花,开的满园。

      一朵良儿,一朵聿铭宣。

      江南风水竟是这样的养人。

      他轻笑,迈开步子走了进去,带起一阵风。

      宋瑶枝依旧坐在亭子里,手上拿着一把饵料,投喂着水里成群锦鲤。

      “来了?”

      她指了指已倒好的一杯热茶,

      “坐吧。”

      成寺刚要坐下。这位公主的随性他不是第一次见识,索性也不与她多礼了,聊胜于无。

      “谢过公……”

      “这茶,是闵歌的。”

      “主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?”

      “初次见面时我便与你说过,我多少知道你。”

      “我刚来这儿的时候,便收了闵歌,算是帮我做事。”

      收……谁?

      闵歌?

      成寺有些把持不住,一会皱眉头,一会又翕动着唇。

      “抱歉公主……臣一时有些头晕,可否容臣一口热茶的功夫?”

      “……随你。”

      她想到了什么,又说:

      “……我没有收男宠的爱好。”

      “咳!”

      这茶是过于热了,呛到了他。

      “……行了,今天找你来不是打哑谜把戏的。”

      “你可知,我那日为何问你县府那些礼?”

      “……恕臣冒昧。公主是否早已知晓那是陈府的礼。”

      “看来你还不算愚钝。”

      宋瑶枝仰头靠在凉亭柱子上,闭眼休憩。

      成寺在心里暗表不爽。但他确佩服这位公主的耐心,愿意绕这么大一个兜子,网络他这不知心向何方的鱼。

      陈府此季度前后,庄上佃户挖矿修渠种稻三不误,还能赢下宝金局赌局。

      就算有自家雇佣侍卫,这三个人力消耗如此大的口子,没有县令在公示上作梗,或是凌安那获封的异姓王暗中协助,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
      何况陈府那番一毛不拔的性子,除非天将祥瑞,那也不应轮得到陈府。

      成寺越想越有些憋闷。

      上任县令在这份对赌筹码公示之前就走掉了,为防止牵连,它烧掉了自己经手的公文,因此成寺只得寻来拓印。

      虽公文内容不差,可上任县令关于陈府交易做的批注签名,他一概不知。

      不过他来这几日,看陈府那成果,便知晓上任县令是个什么态度,而这一纸未批完的公文,自然落到了他这个新上任的县令手里。

      他推测,陈府不知他是何态度,但总归不是个硬的。因此送来了这许多礼。

      结果他转头就摆了人家一道。

      不,两道。

      “我出手救下的华燕,不是因为你。”宋瑶枝缓缓抬起眼睫,

      “银兰。”她朝成寺身后懒懒的喊了一声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……我不是说了让你……”

      “抱歉公主。您要真想为我照着想,便让我这么喊您吧,银兰能自在些。”

      宋瑶枝叹了口气。“罢了罢了。”

      说完又觉得不够意思。“……你们北宫庄子出来的怎么都一个德行?闵歌也是的。”

      银兰一身浅绿轻装束衣,黑发束冠,动作间与洋洋洒洒的小郎君别无二致。

      “成大人。”

      “想来成大人也还不知晓。我与大人旧友闵歌公子,都是公主从北宫手里,带回来的。”

      像是想到了什么,银兰眉头不可控制的皱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公主可谓是我的再生父母。我很感激她。”

      “成大人。我能看出您不是陈瑛鸣那般无耻之徒。”

      “可若您对公主不利,我亦不会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银兰,说远了。行了,东西放着,你下去吧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成寺这才发现银兰从方才进来手中便握着一沓竹纸。

      “我听说,你是自请贬官到这儿的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是。”

      “我道是有些怪。”

      “这凌安县的县令,旁人闻着是个色香味俱全的烧鸭,离得近了,方觉县令才是那食材。”

      “他人避之不及,你倒是上赶着来了。”

      她手中晃悠着那卷纸,一字一句道:“参将成某,举发其父单淮宗贪墨,忠也;自请贬黜,孝也。忠孝两全,朕甚嘉焉。兹准尔所请,降授凌安县县令,仍带原衔。尔其勉修职守,毋负朕望。”

      成寺紧抿着唇,眉头微皱,有些抵触之意。

      宋瑶枝看向他。

      须臾,缓缓站起,眼底漾起一片欣慕笑意:“大义灭亲。”

      她起身,踱步至成寺跟前,从容抬手:

      “成明府。”

      “江南的气味有些陈言潮湿。”

      “你可愿赠我一味辛甘香,助我散了这扰人潮雾?”

      成寺一双眸子里,渐渐漫进烈阳光亮。

      他看着宋瑶枝,那毫无任何鄙夷,或是蔑视,不甘的眼神。

      让他想起……闵歌。

      他也曾是这样纯澈的眼神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公主,臣……”成寺一顿。

      “陈府已经被这香呛着了。”

      他已经得罪了陈府,或许从一开始,他这漂萍就注定无法淌在陈府的锈河里。

      “我不怕呛。”宋瑶枝笑道。

      这回成寺笑了,发自内心。

      从皇都来此,他从未有过这样纯粹肆意的时候。

      他本就一无所有。

      赤诚之意若是个陷阱骗局,他便是遍体鳞伤,也认了。

      至少伤的酣畅。

      “成寺,听凭公主差遣。”

      “你这是答应了?”

      宋瑶枝双手一合,像是收了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珍礼。

      “起来起来!什么差遣,我是交朋友又不是招下属。”

      她说着就去扶成寺。

      “公主方才说,闵歌……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这份圣旨……他也看过了,你们虽十年不见,可他似乎很了解你。”

      “公主,知道他在哪儿?”

      “我知道啊,他在……”宋瑶枝眼珠滴溜一转。“哦,他说,他要在雅丹楼见你。”

      “雅……丹楼?”

      雅丹楼,是凌安县最大的风月之地。

      成寺有些不可置信,但他垂着眼睫,没看见宋瑶枝眼底里一闪而过的心虚。

      “……诶。你上次喜欢的那茶,便是他给我的,他说,要你去那儿寻他,他有新的给你。”

      怕成寺琢磨出什么,宋瑶枝赶忙进入正题:“成寺。”

      他回过神。

      “包桓被赶出庄子后,没多久便殁了。”她一改方才的顽态。

      “怎么殁的?”成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履直了胡乱飘飞的思绪。

      包桓的治疗是跟他回来那位御医治疗的,那位御医的手段他是知道的,怎么会殁了。

      可他很快便想到了。

      “他自尽了。”宋瑶枝道。

      成寺闭上有些酸胀的眼睛。

      “听说他是跳崖死的。尸首也寻不着了。”

      饶是宋瑶枝在这凌安县经过了不少人命生死,她依旧无法安然的接受。

      换言之,安然接受于她而言,是对他们再一次地无声凌迟。

      “宝金局自北宫玉京掌权以来,已是形同虚设。”

      宋瑶枝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,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“那位泯王?”成寺经手的每一份公文底下都有那位的印玺。

      “是。”宋瑶枝点头。

      “县令府曾驻监察官。专制世家为害民生之事。”

      宋瑶枝眼底泛起一丝嘲意:“你当那泯王,为何能得封?”

      她看向成寺。

      “我来凌安县之前,曾查问过。宝金局曾因监察官昧私,联合佃户有意对庄稼做手脚,

      “是因为有世家买通监察官,要这些佃户的雇主赌败,最后佃户归那世家。你可知为何?”

      成寺没接宋瑶枝的话,反问道。

      “……我只听说是那家佃户祖上有独门一份的种植技术。”宋瑶枝抛出这句,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最后可成了?”成寺的语气里,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燥郁。

      “没成。”

      “本是被害的那世家去往皇都,寻至我父皇跟前,将那监察官和佃户告罪了。”

      成寺一顿。“那曾经那世家呢?”

      闻言,宋瑶枝垂下眼睫,杏目眸光渐暗。

      “如今应该唤泯王了。”

      宋瑶枝盯着成寺的手,指缝里已洇出了鲜红血迹。

      血浑着热茶倾流,散着汩汩热气。

      她发虚地扶额,有些颓靡。

      “我刚来这的时候,算是……救过一个佃户家的孩子。”

      “我那时见他,衣衫单薄破烂,全身就剩一副架子。……竟有人这样活着。”

      宋瑶枝怅然,失神着回忆,一阵清风拂过,掠起幔帐无声。

      “我后来救下了他,他让我给他一块属于自己的地,让他成为散户。”

      “还同我说来日若有需要,愿以命相助。”

      “可是在我看来,我只是帮了个忙。甚至没费什么力气。”

      她深深吐息。她说的,是闵歌。

      “成寺。我也并非悲天悯人的菩萨,只我自有意识以来,便无法对贫苦视而不见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菩萨那样大的本事。可只我手可触及之处,我皆会揽过。”

      “公主为何认为我能成全你的善心?”

      成寺知晓公主所言不虚。可他不信,华燕一事,仅凭慈悲。

      “宝金局这颗树,栽在了北宫玉京这糜烂的土里。我一人之火怕是不足以燃烬这颗根深叶茂的腐树。”

      陈府一局,几近死局,唯一的透气孔,便是无力的意气,炙烤着单枪匹马的赤子心。

      无异于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千刀万剐,却四肢捆缚。

      宋瑶枝抬眼,一扫方才颓靡。

      她轻笑,举起茶杯:“今日以茶代酒,庆贺我添了一把烈火。”

      “承蒙垂青。”成寺苦笑。

      白玉瓷轻碰,廊亭深处传来清脆空灵微响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“公主,人来了。”一旁随侍丫鬟打了声招呼。

      “好,烦请他稍作,我随后就到。”

      宋瑶枝起身,转头看向成寺:

      “别忘了,闵歌。”

      似是想起了什么,她心底泛起一丝快意。

      “他或许……会有好多话说与你。”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好走。”成寺抬起那只血糊糊的手。

      却惊的宋瑶枝一个激灵。

      “……抱歉。”

      宋瑶枝没再说话,佯怒撇了他一眼离开了。

      热闹的廊亭瞬归于宁静。

      成寺十指交叠,视线望向朗日下碧波荡漾的一池荷花。

      “雅丹楼么……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与他逢 香缔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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