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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此间意 昧蚍蜉 他是他心里 ...


  •   “……抱歉。”

      眼前人和记忆里那身影有些相似。

      成寺垂下眼睫,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。

      “今天劳累奔波一天,我有些疲惫。”

      “可否请公主行个方便,容我明日再登府拜访?”

       “我说,让那妇人留下。”

      对于方才听到的话,成寺心下有些乱。他知道包桓成为散户一事,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

      包桓犯了错,本是要被赶出去的。可一年罚期未满,因此本就破例留下了包桓娘子和他年迈的母亲。

      如今包桓成了残废,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。

      而犯错被驱逐,本就是凌安县宝金局对于佃户的一条底线规矩。

      无论合理与否,坏了规矩却最终没受到惩处,便会有人效仿。这个被放掉的人便成了管理隐患的豁口,会让乱纪的洪水决堤。

      他只得寄希望于或是陈府,或是其他佃户心中的一丝怜悯,好歹让那妇人留下。

      至少

      等到孩子出生。

      陈瑛鸣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,咧着的青紫嘴角吃痛,但还是扯出一抹讽笑:

      “成明府大人。你当你是圣洁明月?还是朝廷宰相?亦或者是官家?能凌驾于宝金局规定之上?”

      “就属你仁慈,属你心善?”

      成寺自从见到陈瑛鸣以来,第一次见他说出如此斯文的话。

      可比起那些风流言语,他更觉得这斯文像尖针,刺他耳生疼。

      “成大人,你要她留下,也不是不可以。你可知,佃户的处罚与嘉奖,我们陈府为保公平,公开透明。你想要那妇人留下,也得看看其他佃户答不答应。”

      成寺转身,看向身后一排早已经聚过来的乌泱群众。

      “不能放掉!”

      先开口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。

      “上一个季度包桓那小子去修渠,雇主上次给他的庄稼可都是俺们辛苦种的,他倒好,一天净想着去矿里头白捞好处,这种人就是不分好赖蛀虫!”

      他兜里揣着些鼓鼓的东西,像是银子。

      “包桓这人自私冷血,居然偷矿脉,活该被罚!”

      包桓认出了那人,那是给他出主意和他一块的兄弟。

      成寺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沉重的响动。

      包桓娘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她本扶着包桓,可包桓听见那些言语,心下一激动没稳住又扑倒在地,连同他娘子也拽倒了。

      “老李家的媳妇儿,你们去年没稻种的时候,交不上粮,还是俺们分给你们的!”

      那妇人见着同一个村里的佃户们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的,她只得破罐子破摔,希望能博到同情。
      那老李家的媳妇儿甜滋滋地想着三七分的银矿,张口便道:

      “你可别说了!当时要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种地,我们家何至于错过了种稻种的时机!”

      那妇人瞳孔震颤。老李家媳妇儿,去年刚难产一月,她衣不解带的过去帮忙照顾。她家男人呢?在外面花天酒地。现而今,竟成了错误吗?

      隐隐约约有人声支持着那妇人,可是她们的家里人,要么得了赏赐,要么进了矿山,她们也还要靠陈府生活。

      “成大人!那包桓一家都是些贪心的小人,您向来公正,我们可都信您!”

      “对!我们都信您!”

      “把他们赶出田庄!”

      成寺扪心自问,即使是自己自请贬来凌安,都未曾觉得这样无力。

      谁对了,谁错了。

      什么是对?声讨包桓的佃户吗?
      什么是错?被倒打一耙的妇人吗?
      他不愿想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他死咬着下唇,齿间已渗出了丝丝血迹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“公主有令。华蝶娘子钦归公主田庄,罪人包桓,即刻驱逐。”

      众人视线里,来人身着青白色长纱衣,腰间别一抹略松垮的红缎带,斗笠帽层叠的白纱覆住了面容,只隐隐看得清轮廓。

      陈瑛鸣方欲反驳,只见他手中持着一块铜质令牌。

      那是官家钦赐给公主的身份腰牌。

      见令如见人。

      陈瑛鸣纵使再不愿,也不得不跪。

      这是规矩。

      “草民陈瑛鸣,遵旨。”

      “公主今来山庄修养,不巧碰上了这等秽事,冲撞了她的吉日。”

      “包桓罪无可赦,华燕娘子身怀六甲,赶出府只死路一条。公主吉日最忌见血,如此处理,你们可有异议?”

      佃户们见着陈瑛鸣都跪下了,哪还管什么异议不异议的,当即跪地点头,嘴巴紧抿生怕说错了话。

      其中点头最厉害的,便是那李家媳妇。

      从方才那人过来,到琅琅玉声钻进成寺的耳尖,成寺便觉得有股熟悉感。

      激的他心里有些发痒。

      来人,是闵歌。

      成寺也没有异议。这本就是当下能谋取到的最优结果了。

      闵歌身后跟来的银兰带走了哭的昏厥的华燕,留下包桓一脸释然的笑。

      明明已是绝处逢生,却是一无所有了。

      成寺没再看他。

      闵歌半仰起头,眼神透过层层朦胧白纱,仰视着成寺。

      心口处窜起一丝火苗,灼的他难耐,连同那一双望眼欲穿的丹凤眼也染着些温热。

      成寺看不清来人的表情。

      但他心里头竟燃起一丝别扭。

      也不知是不是闵歌心里头的火苗透过白纱燃到了他那儿。

      会是……他么?

      “成大人,随我来吧。”

      闵歌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示意他跟上。

      成寺这才反应过来。

      十年不见……他却不愿以这落魄姿态见他。

      他是他心里的一朵洁莲。

      “嗯,劳烦了。”

      他看不清长帷帽遮蔽下的面孔。

      只当是公主的私卫。

      有些凹凸不平的山间小道颠簸着两人蹦散的心思。

      二人并肩无言,唯余干涩的脚步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“大人,可曾听说过蚍蜉与贫儿的故事?”

      闵歌先开了口。

      “……嗯,听过。”

      “可觉得蚍蜉有错?”

      “它只是为了食物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成寺虚浮的脚步忽的踩实了脚下的石土。

      是啊,蚍蜉只是为了食物。

      ——就像陈府的佃户只是为了生存。

      蚍蜉与贫儿的故事,是这样讲的。

      贫困村庄里一群饥饿的蚍蜉依着生存的本能,去寻找食物。

      它们爬到了一块饼上。这饼,是贫儿家里最后一点口粮。蚍蜉吃了,贫儿便没得吃了。

      蚍蜉并不懂这些对错道理,它们只知道不吃就会饿死,因此吃是正确的,不吃是错误的。

      可贫儿却说:

      “你们这些坏蚂蚁,连我最后一块饼都要惦记,你们坏死了!”

      贫儿说着不解气。

      他自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,他也不知道对错是什么。他只觉得蚍蜉很坏,于是故意要报复它们。

      于是贫儿静静看着蚍蜉全部爬上了那块饼。

      然后他一把抓起饼丢到了火堆里。

      “哈哈哈哈这样才对!让你们吃我的饼!”

      最后一个博物学者走了进来。
      他一路观察着蚍蜉的走径到了这里,就看到贫儿将它们全部烧死了。
      于是他怒吼:

      “恶孩儿。你怎能如此杀生!”

      故事到这里便戛然而止。

      “佃户们为了生存,种田采矿,这是他们生存的本性。”

      闵歌娓娓道,空灵嗓音仿若天籁。

      因着本性,佃户会驱向更满足的生活。

      蚍蜉尚且还知道要储存食物。

      “嗯,我明白。”

      本性使能,他们没有错。

      但蚍蜉惦记了不该惦记的食物。比如贫儿最后的一块饼。于他而言,这便是蚍蜉之错。

      就像包桓私自去了矿山。

      “可这饼若是贫儿引诱的手段呢?”

      “蚍蜉不会理解。”

      闵歌道。

      包桓不明白,自己的私心被陈贫儿利用了。

      佃户们也不会知晓陈贫儿的谋算。

      佃户们认为自己得了矿,且本不应得的包桓被陈府惩罚,便是对的。

      至于陈府这番举措有多么凉薄,佃户们不会在意,因为无法领会。

      “如果是一只蚍蜉先尝到了饼,它会留下气味,吸引其它的蚍蜉。”

     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是其一。

      “若被烧死的只一只蚍蜉呢?”

      “剩下的蚍蜉不会懂它是死了。它们只知道气味标记的地方能有食物。”

      “它们也并不会因为一个同伴死了,就去噬咬小儿。甚至因为这块饼,它们会标记这里,下次还会来寻找食物。”

      闵歌的脚步慢了下来,声音愈来愈小,步子愈来愈沉。

      成寺从方才起便不再回应他了,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。

      比起包桓,此刻他似乎才是那行尸走肉。

      渐渐暗淡的金紫天幕下,昔日故识并肩,他们的身影被日暮拉长,随着行路晃动交叠。

      此认知错位的对错,作为旁观者的公正,渡不过这认知鸿海,便只做得那月光。

      看的清蚍蜉与贫儿,可一束光,成全得了谁?

      飞燕寻的那一轮明月,终是可望而不可及。

      却是飞燕可望,明月不及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

      闵歌轻唤。

      身后人并未回应。

      “成大人?”

      “嗯……嗯?”

      “……前方就快到了。”

      闵歌抬手,指向远处一座青素古朴的房屋,周围环绕着绿油油的嫩茶苗儿。

      视线触及,成寺身躯隐隐一僵。

      这座房屋……和遥远记忆里的某处重叠。

      “寺哥哥,我们的新房子好不好看?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“大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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