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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花映疫 偶戏开 拾虾贝的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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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阁里的两人皆是一惊。
闵歌迅速起身,带起的风掠掉了那朵遍体鳞伤的花瓣。
他推开雅阁的木门,走到回廊处,视线往下,倒抽一口凉气
——
雅丹阁一楼,众人环圆围绕着中心的人。
那人眼珠翻白,四肢不停发怵,怪异张和的口唇边是一滩呕物。
“这是……疫厥了。”
成寺方跟在闵歌身后,来到廊边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“凌安年年春夏交际,总会有热疫席卷。”
闵歌摇着头,
“可症状严重成这样的,十分不多见。”
他方欲再言,
“没错。此热疫急症,也多见于正气尚不足的孩童或已虚的花甲古稀之人。”
成寺接着道。
闵歌转头,成寺只在他身后一寸左右,温热吐息抚着他的后颈。
他眼神蕴着几缕水波复杂,指节隐隐间收紧,泛白。
“他!他不动了!”
二人循声转头。
那看起来已是及冠的男子已没了动静。
喧闹大堂一时鸦雀无声。
正值壮年的男子得疫病……死了,今年这疫病竟是这样的凶险?
成寺从方才便心不在焉,他心里某处在左右摇摆。
宝金局,陈府,热疫,还有……
闵歌。
他想他需要不再多留,转身欲走。
“行事当心。”
闵歌灰眸澄亮。
“嗯。”
成寺轻应道。
雅丹阁老鸨怕惊着楼里的贵人,影响她的生意,竟也是忍着不适手脚利索地收拾掉了那男子的尸首。
闵歌不知何时来到了老鸨跟前,老鸨见着他,被惊了一跳,道:
“闵……闵歌公子。是个佃户。”
“我们这儿啊,每每在宝金局季度公示时候来这么一两个不得意的买醉人。”
老鸨瞧着那尸首带着补丁的衣裳。
“也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老鸨一脸悯然。
“珍重,闵歌告辞。”
“欸欸欸,路上当心啊!”
老鸨笑的热情。闵歌来这些日子,楼里姑娘学了不少点茶功夫,带的她营生都能好些。
因着懂些雅事,连姑娘们都少接客被为难而出糗了。
她们这些身在泥泞自身难保的人,所求的也只能是好一点,再好一点罢了。
成寺步履紊乱行在街边,身上有些酒气,一双湿润眼眸染着红晕。
凌安今夜寂寥寥。月光似是惊惧,拉过层叠云雾将自己笼了起来。
贯穿凌安的小河道底涌起暗流。
一叶漂萍游走在凌安寂寥的夜色里。
他摊开手掌,抚上那茫茫夜空,如天意难测。
“单参将!你身居机要之位,竟窃取幼弟机缘,”
“德不配位,贪功鼠辈!”昔日同僚指控犹在耳。
“卿肃政朝纲,大义灭亲,可有要的赏赐?”他曾是金银名声的官场囚徒。
“恳请陛下恩准,允臣……辞去参将一职,归乡凌安。”他渴望做一只,有处可归的漂萍。
十年皇都风雨漂泊,他渴望纾解无人可明的孤寂,却终是被风浪卷至岸边,狼狈搁浅。
远山连绵,近水潺潺,共映灯火。或许他总能寻得一盏只为他这漂萍而停留的灯火。
只是漂浮的漂萍无法驻足而待,他等不起那盏灯火。
只得尽力在浪海浮沉里疾稳而行,寻到他那因孤寂而生的意气能够停泊的岸口。
一颗石子被他踢到小河里,于一片寂静中空灵回荡。
他曾以为凌安是河,是江。
而今看来,凌安是海。
无处寻灯,他便乘这海澜,抒这孤志。
他明明早已不再记得孤灯的轮廓,可闵歌自他模糊迷惘的记忆里走来,灯盏微弱的光亮似乎正在视线里,聚焦散暖。
可那是莲,还是他的灯?
夜太黑,他看不清。
与此同时,天边飞过一只夜鹰,锋刃利翅将雾云化开一道口子,透出月光,云雾终会散,在日初生时。
清晨日初醒,青肴居里传来枯草与石板的擦响声。
闵歌茶馆今日歇业,但来了位常客。
“聿公子?”闵歌握着手中的扫帚,扫洒着庭院。
见来人喘着粗气,他走到旁边倒了杯茶。“何事急躁?”
聿铭宣一口热茶下肚,一双鹿眼水灵:“我刚从医馆忙来。”
“你家的?”闵歌有些诧异。
“是。”
“今年热疫非同寻常。往年几幅药的事,聿家医馆本非急症不接,而今医馆里都快坐不下了。”
“真是怪事。热疫并不是如今才有的苗头,早在上月就已是热疫会发作的季节。”
闵歌手指捻着下巴,思索着。
“来得匆忙,讨你一口茶,我也得走了。”聿铭宣拍了拍闵歌的肩,
“医馆久不接这许多病患了,怕是会乱。”
“瑶枝那边……你帮我转告她,这几日我都宿在医馆,怕过了病气给她,我便不去了。”聿铭宣说这话时,脸色很是别扭。
明明语气里有些推拒,眼里却是另一片旖旎。
“你也要顾好自己。热疫凶险。”
“嗯。”闵歌望着聿铭宣弹指远去的背影,迟疑了片刻,唤来了信鸽。
与冷清的茶馆不同,县令府喧闹起伏。
俞安侯府因着几日没见着人,派了下人来催促。
门口一时黑压一片。
“成明府大人。我家主子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成大人。”
“成寺,你给老子出来!”
当然还不止俞安侯府。
“各位稍安勿躁,请先入府安坐,成大人稍后就到。”
金宝出来维持着这乌泱人群。
县府门开,他们就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入。
“抱歉各位大人,多多担待。”
金宝嘴里一直不停对歉着,语气如傀儡般不带起伏。
厅堂正中,走来一道笔挺利落的身影。
一袭幽绿官服自脖颈至靴面,一丝不苟。唯一灵动,便是腰佩间随着双腿行走左右摇摆的金铃球。
陈瑛鸣见着来人,便浑身颤抖着起身,若不是侍从死拽着,拳头怕是就要抡了过去。
“成寺!”
“怎么?还想吃泥巴?”
他嗤笑。
“少爷,少爷……别忘了老爷交代的事。您上回在家门口给人家羞辱成那样,老爷已是不高兴的很了。”
他身后一个侍从轻声提醒着。自家儿子在家门口给人揍了。
还不止一次。
他家老爷没打断少爷的腿都已是开恩了。
“你闭嘴!”
陈瑛鸣并不理会,他素来自傲,却被父亲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被打了十大板。
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憋闷。
这边成寺朝着俞安侯府的侍从道:
“你家主子寻我何事?”
那侍从年余六旬,慈眉善目。
“成大人。公示一事,何时能放出来?”
“……我处理好了自会贴榜。”
“贵府想来还是富足的吧。”
尽管罚没了几十家佃户,些两庄稼,也还饿不着这高堂之上的金枝玉叶们。
“大人……误会了。”
“你们输了就是输了,上这儿舔着脸找什么赖?”
陈瑛鸣见着成寺无视自己,憋屈至极。
见着这季度对家俞安侯府,更是气不打一出来。
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耳朵不好使。
“成大人……既如此,老奴告退。”
“若您得空,请务必到府上一趟。”
“怎么,怕了,求情的话不在这说了?”
“珍重。”
“喂!你在无视本公子吗?”
那老人家头也没回走掉了。像是真的没听到。
陈瑛鸣气血上涌,面目通红,
他再也忍不了了。
一个蹬地转身甩开了侍从
——
“砰!”
成寺眼睛一闭一睁。站在原地手都没动。
陈瑛鸣一个倒地,晕了过去。
侍从:
“……”
得,给自己气晕了。
他们今日来,本是想给点好处,打理一下和新来县令这一团糟的关系。
毕竟明面上的批准,终究还是得在这县令手里。
可如今……
“若你们也是为了那一纸批示,那便不必再问。”
成寺缓步行至桌前坐下。
“近日事忙,怕是脱不开身炒这一纸冷灶。”
“想来你们家主子待佃户如此公正无私,必也是能容得下我这小小县令的。”
他手支着侧脸,笑的肆意,
“那便请陈老爷那能容海量的度量,多多担待些。”
成寺侧倚着,翘起二郎腿,端的一袭潇洒。
话里话外像牵丝偶线,听的傀儡当场变起红白脸戏法。
那侍从听这新来的县令这样编排他家主子,心下一横:
“近日风清海泰,不知成大人是忙着掸灰尘还是拾虾贝?”
“热疫。”
成寺丢了那傀儡线。
傀儡像是气急了:
“不妨说与大人听,而今的热疫只怕是比往年还好治些。”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成寺来了兴趣。昨夜他方亲眼目睹因热疫而死的人,而今这人是有意添堵还是真一无所知?
“好叫大人知晓。今年那来贸易的洋商弄了批新药,治热疫的效果好得很,大人,真是贵人事忙,管不得商贾之事呢。”
成寺没再理会这挑衅。
“金宝,送客。”
那俩侍从知自己逞了一时口舌之快,怕是彻底搞砸了此行目的,夹着尾巴拖着自家不省人事的少爷,灰溜溜的跑开了。
成寺确实有事忙。
宝金局下一轮季度赌局已经开始着手了。
上季度参与的俞安侯府和陈府,这季度不可再参与。
这本是为防连坐垄断而为的措施。
可若他没记错,陈府已接连两次参与季度对赌。
昨日他让金宝去寻宝金局文律,最后金宝风尘仆仆的跑来,脸上沾了一抹抹湿灰。
连同那文律也是霉的潮的,已看不清字了。
“金宝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去将这文律找人重新誊抄拓印了,给凌安县世家商贾们都送一份去。”
“大人这是?”
“和他们说,下一季度的对赌方,自择。”
成寺想要探探他们的态度。
“库房里陈府那些礼,都还封着吧。”
金宝一愣,随及很快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大人恕罪。金宝并非有意隐瞒收礼之事。”
那时公主说与他,先叫他原封不动。
后来一来二去,公主也没再来信与他提起,他也就忘了。
“无妨。送回给陈府。”
成寺语气里带着些调侃,
“说是给陈府的赔罪礼。”
“是。”
最后那批示,他还是签下了,事成定局,拖欠无济于事。
日头正午。成寺行至书房园中,端了把木椅坐定在那树荫下小憩。
湿润暖风拂面而过,晃动在日光下的斑驳叶影倒映在成寺色若琥珀的眼瞳里,哄的他意识有些模糊。
枝桠上,扑棱停了一抹雪白。
成寺眨了眨眼。
他伸出手,信鸽便稳稳的飞落在他指节上。
他取下那一小卷竹纸摊开:
青肴居
闵歌
字体隽逸,起落利索。
成寺指尖来回抚着那短短的几字。
“青肴居……是他的茶馆么?”
成寺起一抬手,信鸽鸣叫了声飞走了。
他指尖捻着一片残留余温的羽毛。
与上回捡到的羽质相差无几。
是……谁呢?
他盯着那片落羽良久,直到一片变成两片,羽毛都没有告诉他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