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后，我把“全家”送进了大牢》九万五千一

19、十年一页 纸比她想的

　　纸比她想的窄。宁昭把俞三给的那张横过来，从第一年记到第十年，写成一页能照年查下去的编年记录。十年往事里，有些她记得极细，落到纸上却只能占半行。

　　第三年军队翻过一道山丘，在山谷里挨了大雨。地图没画清那一带的地形，她改走山脊，报信的人却还按旧路送粮。路是她亲手改的，印在谁手里、文书给了谁，那年的行军簿还能查。

　　第六年，她带人守过一段荒野。那里太偏远，好几个月才来一次点饷的人。士卒挨着一块没长草的土地领钱，核名的吏员从西边另一个地区调来，跟宁侯府从无往来。她把那人姓名写到第六年旁边。

　　她最后才写白石关。军中报的是失踪。京里后来写的是阵亡。两份东西应当都有正本，她在旁边留了一小块白，等掌案的人把各自的收件日补上去。

　　她另起一行写“柳湾寄养保结，请调县中正本”。入狱前韩伯回过话。县吏循着旧号，找到了收养阿衡的赵家。阿衡肯自己去县里候问，只说有一件事要改，旧户册上他病死的那一行。母亲的原信还由韩伯封着，等县里正件送来，两样一道呈。

　　俞三来换灯时，宁昭已经习惯了半明半暗。碗里的温水多少能缓解手腕的疼，她把碗往远处挪了挪，才把纸推给他。

　　俞三看了一遍。“你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了？”

　　她点到北闸那行。她写的是“俞三可证当夜遇见何人”，后面还有几字，说他下了壕沟以后就没看见别处。她想问出的只有他记得的那一段。

　　他盯着那几字看了很久。“我娘到现在还往庙里祈祷，说当年没白烧香。我没告诉她，壕里水涨到这里，最后给我拉上去的是谁。”他说着拿手比了比下巴。那晚壕外背风的一片墙，对他已经算个避难处。

　　灯下一点发亮的水光在碗沿晃。宁昭看着他将纸合拢。她给他的那一行没写到他后来怎么逃生，也没拿当年的事来劝他替自己多说一句。

　　“我如今一家都靠这份差。我还没胆子把它牺牲掉。”俞三朝她看看，“但姑娘肯这么写，我就有信心照实说。该记我见过什么，也该记我没看见什么。”

　　他把自己的全名写在那行后头，押上当值的日子。只这几个字，便让掌案人以后照名找来问他。他又把纸还给她，让她亲手在末尾落名。

　　廊下有人给狱厨剁菜。刀声停了一会儿，有人给炉子添柴，重新点燃火。火从门洞里蹿起，在铁条上一照，晃得宁昭片刻眼花。

　　门口的人过来扫灶边的沙土和一地的废物。见她手里捏着纸，便要过来拿，问是不是想托人偷带出去。

　　俞三把当值册放在铁条外头。“这是她自己具的书。按狱中的规程，今日呈掌案房，什么时辰送，谁来收，我都得记。”

　　对方问：“宁府附来的纸上写的是唐芸。她落什么名？”

　　宁昭没有让俞三替她答。她按着原先那一行再写了三个字，宁昭具。她要请求的是把十年索引随案送呈、按索引调出那几份原簿。案牍上哪个名字是侯府给的、哪个是她自己认的，掌案房应当把两处都记下来。

　　俞三照她写的登记了页数。等那人接过，俞三让他在收件处押了一道。宁昭盯着那道押干透，才把手从铁条上拿下来。

　　她原以为还要在这里等上无定期的一段时日。傍晚，俞三带回掌案房的回话。她的索引已抄了一份送到监军署。谢砚照索引找出底纸和官回单，把“候验”与“点收”的两处抄记并排夹进奏牍，连同副本呈到御前，请准她就军籍与恤银当殿陈说。

　　入夜之前，来了内廷的传旨使者。旨意准她次日入殿自陈。案上另有宁家送来的旧书一封，随卷同呈。

　　宁昭问不到信上写什么。使者走后，俞三叮嘱她照请调那一页回话，开口时别被人领着偏离了要问的事。她知道父亲还会在那封书上周旋，甚至存心激起她当殿失态。

　　铁门开了一线。她的视野里有一截枯茎，不知谁折了搁在那里，早已经枯萎。那一瞬她有个错觉，仿佛推开门就是宁府的柴房，门外还会有人叫她认了别人给的名字。

　　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十年话说完。她只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。

　　第二天来提她时，她没有再向俞三要纸。许庆娘等药钱的事，索引上没写。她留着到殿上亲口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