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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自欺欺人 ...

  •   李明哲打开手机相册,相册里几乎都是陆北的照片,偶尔有几张美食和风景照。

      他点开一张陆北的照片,放大,看一会,又返回,点开下一张,是陆北看电视看睡着了的照片,噘着嘴下巴枕在枕头上,嘴角溢出一丝口水。

      李明哲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,眼眶里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
      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着,直到翻到了一张像素不太高的舞台照,李明哲的手指才停了下来。

      他点开,照片中舞台上方是一个红色的条幅,上面写着“清河师范大学2008届迎新晚会”,四个主持人站在舞台上。

      李明哲把两个手指放到照片中第一个男主持的脸上,一点点放大,看不清五官,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,这个人就是贺川。

      这是李明哲唯一保留的一张关于贺川的照片,这是李明哲加入摄影社团后借到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,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拿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。

      大学生活的画面慢慢地浮现在了李明哲的脑海中。

      2008年8月12号,这是李明哲大学生活的第一天。

      也是这一天他遇见了贺川。

      李明哲从南方过来,路程比较远,到得晚一些,他到的时候宿舍下面那几排的储物柜都被占了。

      没办法,只能把行李往高处的柜子里放。他个子不高,踮着脚往上塞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箱子砸了下来。刚好这时候贺川回来了,他伸手替李明哲挡住了行李。

      当时贺川穿的短袖,行李箱把贺川的手臂擦红了一片。

     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。也是这一刻,李明哲对眼前的这个男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      贺川见李明哲个子不高,往上放东西不方便,还把自己占的柜子让给了李明哲。

      大约过了半个月,那天晚上李明哲正靠着枕头看书,只听见下铺传来一声:“我靠!”

      他从边缘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,贺川在床上收拾东西的时候,不小心把床头橱子上的水杯撞倒了,一杯水全洒在了床上。

      看见探头的李明哲,贺川冲他笑了笑:“我床湿了,能跟你挤一晚吗?”

      李明哲没多想。宿舍床铺不窄,而且自己也不胖,两个人挤一晚上也不算什么事。

      贺川爬上梯子,掀开被子躺进来。单人床忽然挤了一个人,李明哲往里挪了挪,把背对着他。

      “挤一挤,明天床干了就好了。”贺川在背后说。

      李明哲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李明哲侧着睡,脸朝着墙,后背对着贺川。他听到贺川的呼吸声,很近,就在他耳后几寸。

      贺川的膝盖顶着他的腿弯,手臂贴着李明哲的后背。

      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,他闭着眼,等着困意上来。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贺川的手臂慢慢环了过来,轻轻地搭在他腰上。

      李明哲僵住了,他不敢动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可能是睡着了无意的,可能只是挤着睡顺手放的。

      他的心跳得很快,不敢翻身,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。

      第二晚,贺川以自己的床单还没干为理由,提出来再挤一晚。

      李明哲本想拒绝,但想着开学的时候贺川替自己挡行李箱和让橱子的事,他还是应了下来。

      到了晚上,李明哲怎么都睡不着,前一晚发生的事一直在脑海中浮现。

      这一次李明哲没有背对着贺川,他躺平了,面朝着天花板,贺川依然侧着身面对着他。

      到了半夜,贺川突然亲了一下李明哲,李明哲一下子睁开了眼,两人四目相对。

      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后来李明哲躲了贺川好几天,直到一个星期以后,贺川终于在食堂遇到了落单的李明哲。

      “你躲我。”贺川说。

      李明哲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在躲我。”贺川瞪着李明哲,“你躲了我一星期。”

      李明哲把筷子放下了。
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天晚上,你根本没睡着,我知道。”

      李明哲瞬间脸又红了起来,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你吃完没有?吃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    李明哲站起来端起餐盘,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贺川一只手抢走了李明哲的餐盘,另一只手拉着李明哲的手,就往操场走。

      中午的操场人不多,跑道上零星几个跑步的,看台上有两三个坐着聊天的人。贺川一直走到看台上一个旁边没人的位置。他转过身,拉着李明哲坐下。

      “我没谈过男朋友。”贺川开口了,“以前也没觉得自己会喜欢男生。”

      李明哲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指甲,他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。

      “但我……”贺川说,“不知道为什么,从第一次见到你,心里就有一种感觉,就是每天都想见着你,虽然咱俩在一个宿舍,晚上都能见着,但白天除了一些大课咱俩在一个教室,其他一些专业课和实训课是分开上的,所以我就天天盼着上大课,能坐到你旁边最好,哪怕坐不到旁边,坐在周围也可以,只要能看见你就行。”

      “尤其是这几天你故意躲着我,上大课也离我那么远,晚上回宿舍也不说话。我就可慌了。”

      李明哲看着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知道那一刻贺川的眼睛里有光,是他带给他的。
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。”贺川说,“我看着你的时候,就想——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“就想抱你,想亲你。”

      李明哲不敢再看他,把目光转向了操场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李明哲张了张嘴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贺川盯着李明哲的侧脸。

      “你了解我的过去吗?”李明哲的声音低下去,“知道我想要什么吗?”

      “虽然现在不了解你的过去,但我愿意花时间。”贺川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子,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得很近,“你想要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要一个稳定的家,不会轻易抛弃对方的家,不要像我……”说到一半,李明哲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李明哲四岁那年,他妈跟别人跑了。他爸把他扔给爷爷,自己去了广东打工。从这一天开始,他的家就不再完整。

      到了他七岁那年,他爸爸又突然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小孩,他爸指着那个女人说:“这是你妈。”又指着那个小孩,“这是你的小弟弟。”

      李明哲大声喊道:“她不是我妈,我没有弟弟。”

      说完李明哲躲到了爷爷的身后。他爸把李明哲拽出来,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。

      从这一刻开始,原本那不完整的家也不再属于他,在这个家里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。家,这个人人期待的地方,却变成了他最想逃离的地方。

      贺川诚恳地看着李明哲,“放心,我一定会做到的,不会放弃你的。”

      李明哲看着远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,看了许久,最后把视线转回到贺川的脸上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贺川看着他。高兴得像个三四岁得到了棒棒糖的孩子。他伸出手来搂了一下李明哲的腰,李明哲也没有躲。

      就这样,他们确定了情侣关系。

      后来他们还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,平时在学校住,周末的时候会在出租屋里一起做饭。

      大学这几年的日子虽然平淡,但李明哲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。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做饭,贺川站在背后帮他递盐,锅里的油滋啦响着,油烟机嗡嗡转。

      他把菜盛出来,贺川端出去,两只碗,两双筷子,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折叠桌前。

      再到实习的时候,为了陪贺川,他俩最后选了一个贺川老家那边的单位实习。

      也是那年,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一个玩笑。

      爷爷走了。

      他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      从那以后,李明哲再也没有回老家过年,老家那片故土再也没有了他牵挂的东西,所有的一切跟随着爷爷入了土,深深地埋入了地底。

      毕业后两人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清河市,贺川在一家培训机构上班,李明哲在一家早教机构上班,平时兼职一些摄影的活。

      2013年年中的时候,李明哲发现贺川不对劲,对他开始不冷不热,一开始,李明哲并没有放在心上,以为是工作忙,压力比较大。

      直到国庆节的时候,贺川给李明哲发消息说加班,结果那天晚上下大雨,李明哲给贺川打了好几个电话,贺川都没接,李明哲只好打去前台,结果前台告诉李明哲,贺川当天根本没加班,早早就走了。

      那晚李明哲等到十一点多,贺川回来什么也没说,李明哲也什么都没问。

      后来李明哲才知道,那天晚上贺川陪他一个女同事出去吃饭了,单位的同事都在撮合他俩。

      从那以后,贺川用加班当借口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
     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,贺川像往常一样回来得很晚。已经十点了,李明哲还在厨房炒菜。

      他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,贺川站在玄关,没换鞋,外套也没脱。

      李明哲把火关小了:“回来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贺川弯腰换鞋。

      “你吃了吗?”

      “吃了。……同事过生日,去吃了个饭。”贺川说。

      李明哲顿了一下:“陪我喝点?”

      贺川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正要脱另外一只鞋,他停了下来:“你不是从来不喝酒?……怎么了?”

      李明哲说道:“咱俩聊聊呗!”

      贺川迟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,只是可能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开口。

      他脱掉鞋子,去卫生间洗了洗手,撸起袖子走进了厨房:“需不需要帮忙?”

      李明哲看了一眼贺川:“不用,你去外面等着吧!”

      贺川没有接话,他放下袖子,坐到了餐桌旁,点了一支烟。

      李明哲把最后一道菜端出了厨房,摆到了餐桌上,全是贺川以前喜欢吃的菜。

      他解掉围裙坐在贺川的对面,贺川不敢看他,低着头看着餐桌上的菜。

      两个人都不说话,沉默了很久,原本空空的烟灰缸不一会儿就塞满了烟头。

      李明哲拿起酒杯给贺川先倒了一杯,放到了贺川面前。

      贺川微微地抬了抬头,看了一眼。

      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贺川:“快一个月没在家吃过饭了吧!看看味道还一样吗?”

      “明哲,我……”贺川终于开口了。

      李明哲喝了一大口,喝得太急呛了一下。贺川站了起来,递了几张纸。

      李明哲接过以后没有擦嘴,捂住了眼睛。他终于坚强不下去了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      贺川坐在对面,手足无措。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李明哲把被眼泪浸湿的卫生纸紧紧攥在手里,看着对面沉默不言的贺川: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说过的话?永远不会放弃我,给我一个家。”

      “你记不记得,你说过的,我们要努力挣钱,等有钱了要买一个房车,我做摄影,你画画,养一条小狗,开着房车去旅行,去川西小环线,去318川藏线,去独库公路,去巴音布鲁克求婚,去呼伦贝尔大草原看星空,去……”

      李明哲几乎崩溃,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
      贺川坐在对面看着这个男孩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      李明哲嘶哑着嗓子喊道:“我不要你说对不起,我要你说‘我会带你去的,会带你去的’。”

      贺川站了起来,手搭在李明哲的肩膀上:“明哲,你冷静一下。”

      餐桌上,李明哲攥着拳头的手颤抖着:“我很冷静,这段时间我一直告诉我自己只要我不哭不闹,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。我不断骗自己,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
      说完李明哲抬头看着贺川:“可是这段时间我真的好累,好累。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”

      “是我对不起你!可我也没办法,”贺川的手在李明哲的肩膀上压了压。“毕业以后,家里一直催我结婚,我一直不敢跟你说。今年五一,我老家最后一个发小也结婚了,有的都有小孩了。村里就有人议论,说老贺家的这个儿子是不是没本事,我爸为了这个事,成天喝闷酒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我们是一起的呀!遇到问题一起解决啊!有困难一起面对啊!”

      “怎么解决?如今这个年代,这个社会,我们这种问题就是无解,这件事就是不被人接受。”

      “所以解决不了问题,你就解决人对吗?”

      贺川顿了一下,接着说道:“我爸喝完酒就会耍酒疯,打我妈。上大学的时候我还为了这个事请假回去了好几次,你也是知道的。这几次越来越严重了,上一次我妈被他打得进了医院。我想着我快点结婚,只要我结婚了,村里的议论就没了,我爸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喝闷酒了。而且我可以把我妈接出来,这样有个人可以和我一起照顾她。”

      李明哲松开了原本握着拳头的手,他紧紧地握住贺川的手臂:“我们现在这样也可以接她过来呀!我也可以照顾她呀!”

      “可你是男生,我妈接受不了,他们那代人是接受不了的,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生,我爸在村里更抬不起头,那更是把我妈往死路上逼。”

      “你试都没试过,你怎么知道不行呢?”

      贺川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,低着头,“接受不了的,亲戚朋友也接受不了的。”

      “亲……戚……朋……友……”李明哲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李明哲看着贺川的眼睛,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

      他缓缓地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,手臂摊在餐桌上:“不是你爸妈接受不了,也不是你亲戚朋友接受不了,压根就是你自己都没有接受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李明哲耸了耸肩,抿了抿嘴: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我没办法再逼你在你父母和我之间做选择,更何况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。”

      李明哲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他认识的那个贺川——在操场上说“我愿意花时间了解你,会给你一个家。”的贺川,已经不在了。坐在他对面的,是一个被世俗压垮的普通人。他恨不起来。但他也没办法再爱下去了。

      贺川依旧低着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      那晚之后李明哲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
      贺川搬到了次卧,他跟李明哲像两个合租室友一样又住了一个星期。

      白天各自上班,晚上回来两人也不说话。厨房里没有人一起做饭了,贺川有时候在外面吃,有时候回来煮碗面。李明哲把他的东西从主卧的衣柜里分出来,叠好,装进一个纸箱。

      纸箱放在墙角,没有人去动它。

      2013年11月11日,李明哲下班回来,发现纸箱不见了。

      贺川的洗漱用品不见了,次卧的衣柜也空了,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,纸条下面还压着一张银行卡。

      李明哲站在茶几前,拿起来看:2008年到2013年,我们一起走过整整五年,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,是我这辈子最坦荡也最热烈的时光,可我终究逃不开世俗的枷锁。我不甘心,却无可奈何。也许你说得对,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,我自己也没接受我的这个身份,我挣脱不掉,对不起,辜负了你的满腔深情,也辜负了我们的美好时光。你值得更好的人,值得一个不会把你藏起来的人。忘了我吧。余生,我们各自安好。卡里是这两年存的四万块钱,密码是你的生日,本来就是攒着打算给你买房车的时候用的,你留着吧!

      李明哲打开手机给他回了条消息:钱我不会要的,卡我会寄到你单位。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坚持下去,不要辜负人家。

      从那以后贺川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与李明哲彻底失去了联系。

      李明哲心里也清楚,只有不再联系,贺川才有机会过上“正常”的生活。

      这一切就像梦一样,现在梦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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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友友们有什么建议可以评论一下,第一次写,结合了很多自己的亲身经历。麻烦点点收藏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