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步长安》有路无涯

39、第39章 亲策 第一是谁？

　　他没有走。
　　那张纸他看了三遍，然后折起来，塞进书箱的夹层。
　　第六张纸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七娘问他：“阿兄，你昨天夜里起来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有人敲门。”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“没人。”
　　七娘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
　　十一月初三，放榜。
　　榜贴在吏部南院的墙上。
　　李砚去得晚。他走到街口，就看见人。
　　三百多人挤在墙下，前面的人仰着头，后面的人跳起来看，再后面的人问前面的人。
　　“第一是谁？”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哪个李砚？”
　　“京兆的。去年第八，落第的那个。”
　　李砚站在人群外面，没有挤进去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听着前面的人念名字。
　　第一名，李砚。
　　第二名，崔某。
　　第三名，卢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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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十名，韦某。
　　二十个人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　　不是外面安静。外面很吵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骂。
　　是他心里安静。
　　去年这个时候，他站在同一堵墙下面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，看了三遍。
　　今年，他不用看了。
　　马周来了。
　　他挤过人群，走到李砚面前，站住，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哭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没哭。”
　　“你眼睛红的。”
　　“风。”
　　马周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行。风。”
　　他伸手，在李砚肩上拍了一下。
　　“状头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省试第一，叫状头。”马周说，“乡贡第一，叫解元。你去年京兆第一，是解元。今年省试第一，是状头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两个了。”马周说，“这两个，一个在州里挣，一个在京城挣，都有人叫得出名字。”
　　李砚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还有第三个。”马周说。
　　“什么第三个？”
　　“制举第一。”
　　“那叫什么？”
　　马周想了一下。
　　“没有称呼。”
　　“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马周说，“制举是天子的诏举，不是常科。常科考三场，制举只一场，天子亲问。中了就授官，不中也没人记得。制举第一，没人给它起名字。”
　　那天夜里，李砚回到崇仁坊。
　　母亲坐在床上，七娘坐在床边。
　　“中了？”母亲问。
　　“中了。”
　　“第几？”
　　“第一。”
　　母亲没有说话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　　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说：“你父亲，京兆第三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他考了七次省试，一次也没中。”母亲说，“他要是知道，他儿子第一次中，就是第一……”
　　她说不下去了。
　　她把手抬起来，捂住脸。
　　七娘跪在床边，抱住她的腰。
　　李砚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　　十一月二十，制举的诏下了。
　　“诏：天下之士，有能直言极谏，指朕过失，言民疾苦者，所在以闻。十二月五日，朕亲策于太极殿。”
　　诏书贴在朱雀门的门洞上，一张黄纸，字很大。
　　李砚站在那儿，从头看到尾。
　　“指朕过失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马周站在他旁边。
　　“他让人指他的过失。”
　　“他让人指。”马周说，“指不指得成，是另一件事。”
　　十二月初五，太极殿。
　　应制举的，一共十七个人。
　　不是三百个。制举是诏举，各州举荐，加上京官保举，一共十七个。
　　十七个人站在殿外，从辰时等到巳时。
　　殿门很高。门上的钉子有拳头大，一排一排，铜的，擦得发亮。
　　李砚站在第十一个位置。
　　他穿一件新的青袍，是母亲缝的。里面那件白麻内衫，也是母亲缝的。
　　他的手在袖子里，握着那支七娘修过的笔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他回过头。
　　是马周。马周是门下省的官，今天在殿上侍立。
　　“记住三件事。”马周低声说。
　　“哪三件？”
　　“第一，天子问什么，你答什么。不要绕。”
　　“第二？”
　　“第二，天子不说话的时候，你不要说话。”
　　“第三？”
　　“第三，”马周说，“他要是笑了，你不要怕。他笑，不一定是生气。”
　　殿里很暖。
　　地上铺着席，席上铺着毡。十七个人跪坐在毡上，一排一排。
　　前面三级台阶，阶上是御座。
　　太宗坐在那儿。
　　三十一岁。
　　比李砚想的老。
　　不是老。是重。他的肩很宽，穿一件赭黄的袍，袍上没有绣纹。脸瘦，颧骨高，眼窝深。眼睛不大，可看人的时候，不动。
　　他坐在那儿，一只手放在膝上，一只手垂着。
　　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。
　　“朕问三事。”太宗说。
　　声音不高，可殿太大，声音撞在墙上，回来的时候有一点回声。
　　“第一，民与国，孰重。”
　　十七个人，一片静。
　　然后第一个人开口了。
　　“臣以为，国为重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国者，民之父母也。父母重，则子安。国重，则民安。”
　　太宗没有说话。
　　第二个人：“臣以为，国为重。民者，国之本也。本固则邦宁。故重国，即重民。”
　　第三个人：“国为重。”
　　第四个人：“国为重。”
　　第五个：“国为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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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六个人。
　　十六个人，都说国为重。
　　太宗的手在膝上，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第十一个。”
　　李砚抬起头。
　　“你。”
　　他跪坐在那儿，手心是汗。
　　“臣以为，”他说，“民为重。”
　　殿里静了一下。
　　不是那种“说得不对”的静。是那种“他说了什么”的静。
　　太宗看着他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国是空的。”李砚说。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国有疆，有城，有仓，有兵，有官。这些东西，都要人。没有人，疆是荒地，城是空城，仓是空仓，兵是纸上的兵，官是坐在堂上没事做的官。”李砚说，“所以国不是实物。国是人凑起来的一个东西。人散了，国就没了。”
　　太宗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臣再说一句。”李砚说，“民为重，不是民比国贵。是民比国先。先有民，后有国。有了国，民才有疆界，有城，有仓，有兵。所以国也重。只是国的重，是从民那里来的。国不能自己重。”
　　殿里很静。
　　然后有一个人开口了。
　　“臣请问一句。”
　　李砚转过头。
　　是一个六十来岁的人，坐在第一排，穿一件深青的袍，须发都白了。他是应制举的第五个，据说是华州举来的，做过两任县令。
　　“你说民为重。”老人说，“那君置于何地？”
　　殿里的人都不动了。
　　“君在民之上。”李砚说。
　　“既在民之上，为何民为重？”
　　“君在民之上，可君不在民之外。”李砚说，“君是船上的人。船大，人稳；船破，人也沉。所以君不能说‘我比船贵’。说这句话的君，都沉了。”
　　老人的手在膝上握紧了。
　　“你这是在说隋帝。”
　　“臣什么也没说。”
　　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，很快又停住。
　　老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你答得比我快。”
　　他坐回去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太宗把手从膝上抬起来，放在扶手上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京兆李砚。”太宗说，“去年省试第八。”
　　李砚的心跳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落第的时候，恨不恨？”
　　殿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　　李砚跪坐在那儿。
　　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。
　　不是一个问题。是一个坑。
　　说恨，是怨望。说不恨，是假话。
　　“臣恨过。”他说。
　　太宗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恨谁？”
　　“恨考官。”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不恨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臣想明白一件事。”李砚说，“臣落第，不是因为考官不好。是因为臣只有文章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臣那一榜，取二十人。二十人里，十个是通榜，十个是考的。臣考的第十，排在通榜的十个人后面，是第二十。可最后三天，递进来三张条子。三张条子，占三个名额。臣是第八，取七个，臣在外。”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臣不恨考官。考官也是人，他也要活。他上头有人，下头有家。他不写条子，明天他就不是考官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恨谁？”
　　“臣不恨谁。”李砚说，“臣只是记住了。”
　　太宗笑了一声。
　　很短的一声。不是高兴的笑，也不是嘲笑。像一个人听到一句他没有想到的话，鼻子出了一口气。
　　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　　“臣记了十三个月。”
　　“记了十三个月，就为了今天说给朕听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李砚说，“是为了不忘。”
　　太宗往后靠了一点。
　　“第二问。”他说，“朕听说，你在卷末画了一张图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拿上来。”
　　一个内侍走过来，从李砚手里接过一卷纸。
　　那是他省试的卷子。考完以后，卷子归了吏部。今天早上，有人送了一份抄本到殿上。
　　内侍把卷子展开，跪着举到御座前。
　　太宗低头看。
　　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三门凿栈。”他念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三十里，三年，十万贯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你算过，省三十二万贯。”
　　“算过。”
　　“这笔账，你算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三个月。”
　　“三个月。”太宗说，“朕的工部，算了三年，算出来是‘不可行’。”
　　殿里有人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知道工部为什么说不可行？”
　　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因为工部算的是石方。”李砚说，“三十里栈道，要凿多少石方，用多少工，烧多少炭，死多少人。他们算得对。三年，十万贯，不够。要十五万贯，死三百人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臣算的是别的。”李砚说，“臣算的是：这一年，关中缺粮二十万石。二十万石，从江淮运来，运费八万贯。这八万贯，是关中百姓多付的粮价。三年，二十四万贯。臣拿二十四万贯里的十万，去凿一条道。凿成了，以后每年省八万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工部算的是钱。臣算的是，这钱从谁手里出。”
　　太宗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把卷子放下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　　“第三问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朕再问你一句。你刚才说，国是人凑起来的。那人靠什么凑？”
　　“靠三样。”李砚说，“饭，法，信。”
　　“哪一样最要紧？”
　　“饭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不是信？”
　　“因为人饿了，就不信了。”李砚说，“饿三天的人，你跟他讲信，他听不见。饿七天的人，他会抢。饿十天的人，他会杀人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臣的卷子上写，治国之要在数。”李砚说，“数不是账。数是让人先吃饱，再讲别的。”
　　太宗看着他。
　　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　　这一次是真的笑。眼睛弯了一点。
　　“朕今日得一人。”他说。
　　他提起笔。
　　案上有一份名册，十七个名字。
　　他在第十一个名字上，画了一个圈。
　　然后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臣在。”
　　“你那张图，朕留下了。”
　　李砚跪坐在毡上，没有动。
　　“朕要拿它去问工部三个问题。”太宗说，“第一，三十里栈道，可分几段？第二，三千石工，从哪儿来？第三，十万贯，从哪儿出？”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他们要是答不出来，朕就把你叫来，让你答。”
　　“臣答得出。”
　　“朕知道。”太宗说，“所以朕才先问他们，再来问你。”
　　殿里有人在动。
　　太宗把笔放下。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出了太极殿，天在下雪。
　　李砚站在殿外的台阶上，看着雪落下来。
　　雪落在殿前的铜鹤上，落在栏杆上，落在他的肩上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　　不是今天的事。
　　是三年前的事。
　　那天下雨。他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，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，纸被雨打湿了，字洇了。
　　她站在他旁边，撑着一把伞。伞是她的，他没有。
　　她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你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　　他当时没有回嘴。
　　他想回，可他找不到话。
　　因为那是实话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他回过头。
　　马周站在他后面，手里捧着一件斗篷。
　　“披上。”
　　李砚接过斗篷，披在肩上。
　　“马周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三元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解元，状头，制举第一。”李砚说，“三个了。”
　　马周看着他。
　　“嗯。三个了。”
　　“第三个没有名字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李砚抬起头，看着雪。
　　“我去年在曲江一块石头上，刻了四个字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刻的时候，还不知道这三个是什么。”李砚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我得刻一个东西。刻一个我够不着的东西。够不着，我才有力气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现在我够着了。”他说，“可第三个还是没有名字。”
　　马周没有说话。
　　雪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没有名字，你就给它起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