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步长安》有路无涯

40、第40章 石上三名 大业十三年

　　曲江的冬天，不好看。
　　水是灰的，岸边结了一层薄冰，冰上有草茎冻在里头，一根一根，像插在玻璃里的针。
　　芦苇全枯了，一片一片倒着，风一过，沙沙地响。
　　杏园在曲江北岸。园子里没有花，只有几十棵杏树，光秃秃的，枝子朝天，像一把一把倒插的扫帚。
　　赐宴设在园子里的一座亭子上。
　　亭子四面挂着帘子，帘子后面摆了八个炭盆。
　　来的人不多。
　　新进士二十人，应制举的十七人，加上吏部、门下省的官，一共五十来个。
　　坐了三排。
　　李砚坐在第一排的末位。
　　他不是末位。他是第一。可他自己走到了末位，坐下，不起来了。
　　“你坐错了。”一个礼官过来。
　　“我坐这儿。”
　　“你的位子在那边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李砚说，“我坐这儿，能看见所有人。”
　　礼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酒是葡萄酒，从凉州来的，颜色很暗，倒进杯子里，对着光看，像一块化开的血。
　　菜是羊肉，片得很薄，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，中间放一小碟盐。
　　李砚没有动筷子。
　　他看着这些人。
　　二十个新进士，年纪都不大。最小的十八，最大的三十四。他们坐在那儿，有的在说话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看别人。
　　他们穿的袍子都很好。细麻，暗纹，领口压得平。有两个人的腰上挂着玉。
　　李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。
　　青的，粗麻，母亲缝的。袖口有一道线，线是白的，缝的时候线不够，接了一段。
　　他把袖子往里收了一下。
　　崔景温来敬酒。
　　他穿一件月白的袍，腰上一枚白玉，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　　他走到李砚面前，站住，举杯。
　　“李兄。”
　　李砚站起来。
　　“崔兄。”
　　“你坐末位。”
　　“我坐末位。”
　　崔景温看了他一会儿，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敬你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因为你赢了。”崔景温说，“去年杏园，我输了。我输了以后，泼了你一杯酒，还送了你一双鞋。那双鞋，你穿了吗？”
　　“穿了。”
　　“不合脚吧。”
　　“不合脚。”李砚说，“太大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崔景温说，“我是故意的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我送鞋，是想让你记住，你赢的是一场赌，不是一个位子。”崔景温说，“位子不是赌来的。”
　　他把杯里的酒喝了。
　　“今天你有了位子。”他说，“这个位子，是你自己挣的。所以我来敬你。”
　　李砚把酒喝了。
　　“崔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今年第几？”
　　“第二。”
　　“你去年第几？”
　　崔景温看着他。
　　“去年我没有考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去年我父亲说，崔家的人不必急着考。”崔景温说，“今年我父亲说，该考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崔景温说，“我知道。我考第二，不是因为我文章第二。是因为我姓崔。我要是不姓崔，我今年还是第二，可榜上不会有我。”
　　他把杯子放下。
　　“李砚，我比你清楚这个天下。”他说，“我在门里长大，我从小就知道门是怎么开的。门不是推开的。门是从里面开的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说这个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要脸。”崔景温说，“我姓崔，我不能改。可我可以不装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韦挺来得晚。
　　他穿一身紫袍，是五品以上的服色。他走进亭子，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　　他摆了摆手，让人坐下。
　　他走到李砚面前。
　　“跟我出来。”
　　两个人走到园子边上。
　　杏树底下有一张石桌，桌面上结了一层霜。
　　韦挺站在那儿，看着曲江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压你的卷子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因为我怕。”韦挺说，“我看第一遍的时候，觉得好。看第二遍的时候，觉得太好了。看第三遍的时候，我在想一件事：这个人要是做了官，会不会死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我把你的卷子压在案头最下面，压了三天。”韦挺说，“三天里，我一直在想。第三天，我想明白了。”
　　“想明白什么？”
　　“想明白你会死。”韦挺说，“可我要是不递，你现在还在西市卖纸。”
　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李砚。
　　是一张纸，折成四折。
　　李砚打开。
　　上面是他的《平价论》第四段，抄的，字很小。
　　“各州粮价，每月一报。报到户部，由户部张榜于两市。”
　　“这一条，我给你划了。”韦挺说，“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。”
　　李砚低头看。
　　纸边上有一行极小的字：
　　“此条若行，三年之内，必有人以‘扰民’弹之。弹者，非奸臣，乃良吏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意思是，反对你的，不一定是坏人。”韦挺说，“有些人是真觉得，张榜会让粮价乱。他们不是贪，他们是怕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你要跟他们斗，不能只讲道理。”韦挺说，“你得让他们看见，不乱。”
　　“怎么让他们看见？”
　　“先在一个州试。”韦挺说，“试一年，把数给他们看。”
　　他把纸收回去，塞进袖子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在。”
　　“你今天是三元。”韦挺说，“三元是好事。可三元也是坏事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三元之后，所有人都在看你。”韦挺说，“你做对了，是应该的。你做错一件，人家会说：三元也不过如此。”
　　宴到一半，礼官来了。
　　“李郎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日赐宴，惯例要题诗。”礼官说，“你是三元，得你先题。”
　　“我不题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不题？”
　　“我不会写。”
　　礼官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三元不会写诗，谁信？”
　　“我真的不会。”
　　“不管会不会，你得题。”礼官说，“你不题，人家会说：三元心虚。”
　　李砚放下杯子。
　　亭子东面有一堵白墙，是去年新刷的，墙上已经题了两首，墨迹还新。
　　他走过去，站在墙前。
　　有人递笔。
　　他接了。
　　笔是新的，笔尖有胶，写起来滑。
　　他蘸了墨，写了四句：
　　十年灯火一枝笔，
　　今夜曲江冰未开。
　　莫笑青袍袖口线，
　　此身曾自雪中来。
　　写完，他把笔还给礼官，回到座位上。
　　墙前面围了几个人。
　　有人念了一遍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有个三十来岁的进士，姓卢，看了半天，转过头。
　　“李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这诗不好。”
　　“哪里不好？”
　　“太老实。”卢进士说，“新进士题诗，要写春风得意。今天天子赐酒，你该写花，写马，写长安城。你写雪。”
　　“我就是从雪里来的。”
　　“可今天是赐宴。”卢进士说，“赐宴是喜事。”
　　“喜事也可以写真话。”
　　卢进士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这人，不会做人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李砚说，“我正在学。”
　　宴散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
　　李砚没有跟人一起走。
　　他往南走。
　　走过杏园，走过一片芦苇，走到曲江的西岸。
　　岸上有一块石头。
　　石头不大，半人高，一边平，一边斜。平的那一面朝上，是附近妇人洗衣裳用的，年月久了，磨得光。
　　石头上刻着字。
　　不是他刻的。
　　上面是四行旧字，已经很浅了，得用手摸才摸得出来：
　　“大业十三年，陈生不第，刻此石上，后之君子勿笑。”
　　下面，是他去年刻的四个字：
　　三元及第。
　　刀口还很新，边上翻着一点毛刺。
　　他在石头前面蹲下来。
　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。
　　刀是去年买的，三文，刃很薄。
　　他伸手，在“三元及第”下面找了一块空的地方。
　　然后他开始刻。
　　刻得很慢。
　　不是刻不动。是他的右手伸到一半会僵，得停一下，等活动开了，再刻。
　　第一刀，一个“贞”字。
　　刻完了，他停下来，看了看。
　　字歪的。
　　他没有改。
　　第二个字，观。
　　第三个字，二。
　　第四个字，年。
　　贞观二年。
　　刻完这四个字，他换了地方，在下面刻：
　　李砚。京兆。
　　刻到“砚”字的时候，刀滑了一下，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长痕。
　　他看着那道痕，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还是歪。”
　　他坐在石头上，歇了一会儿。
　　天上有云，云后面有月亮，月亮不明，把云照得发白。
　　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。
　　是一张纸。
　　他把纸铺在膝上，用刀尖，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　　沈知微。
　　写完，他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把纸折起来，揣回怀里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石头前面，蹲下。
　　这一次他没有用小刀。
　　他用刀尖，在那块平石的最下面，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，靠近地面，得趴下去才看得见。
　　他开始刻。
　　一个字一个字。
　　沈。
　　知。
　　微。
　　刻完了，他退后两步，看了看。
　　那三个字在石头最下面，很小，得低头才看得见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他回过头。
　　是赵元。
　　赵元站在十步之外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　　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？”
　　“我跟了你一路。”赵元说，“你从杏园出来，我一直跟着。我以为你要跳河。”
　　“我为什么要跳河？”
　　“你今天是三元。”赵元说，“三元的人，一般都去喝酒。你一个人跑到河边，蹲在一块石头前面刻字。我以为你疯了。”
　　赵元走过来，把灯笼举高，照那块石头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一块石头。”
　　“上面有字。”
　　“有字。”
　　赵元蹲下去，看。
　　“三元及第。”他念，“贞观二年。李砚。京兆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最下面还有三个字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沈知微。”赵元念，“这是谁？”
　　李砚站在那儿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李砚。”
　　“一个债主。”
　　“债主？”赵元说，“你欠她钱？”
　　“不欠钱。”
　　“那欠什么？”
　　李砚看着那三个字。
　　雪落在石头上，落在“微”字的最后一笔上，很快就化了。
　　“欠她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
　　“一句我一直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　　走到崇仁坊路口，有一个人站在灯下。
　　“李郎。”
　　李砚站住。
　　是侯五。
　　他穿一件旧棉袄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　　“我等你。”侯五说，“我从西市走到这儿，走了一个时辰。”
　　“有事？”
　　侯五把那张纸递过来。
　　是一张历日。
　　贞观三年的。
　　“明年的。”侯五说，“我留了一张。”
　　“你自己卖的。”
　　“我留了十张。”侯五说，“一张给我娘，一张给房东，一张贴在摊子上，剩下的留着。”
　　他把那张历日塞到李砚手里。
　　“我娘去年冬天走了。”他说，“腊月十九。她走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去年那张历日。她看不见，可她攥着。”
　　李砚握着那张纸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我不卖历日了。”侯五说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今年冬天，我不出摊了。”侯五说，“我把摊子让给我外甥。我在家里待着，替人写书信。写一封三文，一天写七八封，够吃饭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李郎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今天是来还你一句话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
　　“去年你跟我说：我数钱的时候，数出来的钱里头，有一文是别人的命。”侯五说，“我记住了。我记了一年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。
　　“我这一辈子，卖了十七年历日，一年挣三百文。我没做过官，没读过书，我认不得两百个字。可我记住了一句话。”
　　他把手插进袖子里。
　　“你以后做官了，忘事快。我不指望你记得我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指望你记得那句话。”
　　那天夜里，他回到家。
　　母亲的屋里亮着灯。
　　他推门进去。
　　母亲坐在床上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正在擦一样东西。
　　他走近了才看清。
　　是他的榜帖。
　　省试的榜帖，一张黄纸，上面写着“第一名李砚”。
　　母亲用一块干净的布，一遍一遍地擦。
　　纸上没有灰。
　　“娘。”
　　“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吃了吗？”
　　“吃了。”
　　母亲点点头，继续擦那张纸。
　　“娘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别擦了。纸上没灰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母亲说，“我就是想摸摸。”
　　她把纸放下，抬起头。
　　“砚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爹那年，京兆第三。榜帖拿回来，他贴在墙上，贴了三天。第三天，他揭下来，叠好，压在箱底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我问他，为什么揭下来。他说，贴在墙上，是给别人看的。压在箱底，是给自己看的。”
　　母亲的手在纸上摸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这张，我要贴在墙上。”
　　“贴。”
　　“贴到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贴到你不看为止。”
　　母亲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我贴到死。”
　　她把布叠好，放在膝上。
　　“砚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今年二十二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该说亲了。”
　　李砚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西市王家有个女儿，十六，我见过，手很稳，会做针线。”母亲说，“你要是愿意，我去说。”
　　“娘。”
　　“你不愿意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李砚坐在床边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　　“我心里有人。”
　　母亲没有立刻说话。
　　屋里很静，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。
　　“她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很远。”
　　“多远？”
　　“远到我现在去不了。”
　　母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她知道吗？”
　　“她知道。”
　　“她等你？”
　　“她等我。”
　　母亲把手伸过来，摸了摸他的头。
　　“你爹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。”她说，“他说，我心里有人，在很远的地方。我问他多远，他说，远到他这辈子去不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后来他娶了我。”母亲说，“他娶我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实话。他说：我等不到她，可我不能一辈子站在原地看着。我得往前走。往前走，才有一天能回头。”
　　她的手停在他头上。
　　“你要是等，就往前走一步再等。”母亲说，“站在原地等，人会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