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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38章 省试 明日榜上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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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四,夜里。
母亲在灯下缝一件内衫。
白麻布,很粗,是她自己织的。她眼睛不好,针脚歪,一针下去,扎在手指上。
“娘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继续缝。
李砚坐在旁边。
“明天要考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考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用缝。我有衣裳。”
“你有三件。”母亲说,“两件是旧的,一件是你爹的。你爹那件,肩上补过。考场上要解衣搜检,人家看见补丁,会笑。”
“笑就笑。”
“不能让人笑。”母亲说,“人一笑,你心里就乱。心里一乱,字就写歪。”
她把内衫抖开,对着灯看。
“我这辈子,就缝过两件新衣裳。”她说,“一件是你爹中举那年,我给他缝的。一件是今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爹那件,他穿了七年。穿到去遂州,穿到死。”
她把线咬断。
“这件,你穿到什么时候,我不管。”
后半夜,七娘在灯下修笔。
三支笔,笔头都散了。她把散开的毛一根一根理齐,用丝线扎紧,扎完了,放在嘴里咬一下笔尖,把尖咬出来。
“你会修笔?”李砚问。
“我跟严先生学的。”七娘说,“严先生说,笔要修,不能买新的。新笔有胶,写字滑。旧笔修好了,笔尖有锋,写出来的字有骨头。”
她把三支笔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阿兄,你挑。”
李砚看了半天。
“都很好。”
“你挑一支。”
他挑了中间那支。
七娘笑了一下,把另外两支收起来。
“这两支我带在身上。”她说,“你在里面写断一支,我就在外头等。你出来拿。”
“考场不许送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七娘说,“我就在外头等。”
天亮之前,陈十一来了。
他四十七岁,头发白了一半,背有点驼。他手里捧着一块墨,用一块旧布包着。
“给你的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上党墨。”陈十一说,“松烟,十年前买的。我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“你自己不用?”
“我用了二十年次墨。”陈十一说,“次墨写出来的字,墨色发灰。考官看卷子,一天看三百份,看见灰的,眼睛就过去了。你不一样。你得让人停一下。”
他把墨放在桌上。
“今年,是我第二十次。”
“……”
“第一次是武德元年。”陈十一说,“那年我十九。我考了二十次,中了十九次乡贡,进了十九次贡院,落第十九次。”
“这一次呢?”
“这一次,我不考了。”
李砚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算过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十九岁开始考,今年四十七。二十八年。二十八年,我每年有三个月在路上,三个月在长安,六个月在家里读书。我这二十八年,读了三万卷书,写了一千多篇文章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今年不考了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回家。我家乡有一个村学,二十几个孩子,先生去年死了。我去教他们。”
“你会教得比考得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十一说,“可我知道,我教的孩子里,只要有一个,二十年后不用考二十次,我这二十八年就没白过。”
卯时,吏部贡院。
天还没亮透,门口已经排了三百多人。
队伍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,弯过去,看不见尾。有人蹲在地上,抱着膝。有人站着背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人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门口有两个胥吏,一张长案,案上一个木匣。
“解状。”
“家状。”
“保状。”
三样东西递上去,胥吏看一眼,用朱笔在名字上画一个圈,然后挥手:“进去。解衣。”
搜检在门内。
一间小屋,两个人。
“脱。”
李砚把外袍脱了,把内衫脱了。
“头发。”
他把发髻解开。
“嘴里。”
他张嘴。
“鞋。”
他把鞋脱了,倒过来抖。
“袖口。”
他把袖子翻过来。
搜检的人摸了一遍,摸到他的右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烧伤。”
那人看了看他的手背,那片皮是新的,红,亮,像一层薄纸。
“能写字?”
“能。”
“伸开。”
李砚把手伸开。
手指能伸开,能并拢。只是伸到一半会僵,得用点力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进去。”
贡院在皇城里面。
三进院子,正中一座大厅,叫都堂。大厅里没有桌椅,地上铺着席,一张一张,行列整齐。
李砚被带到第三十七号位。
一条席,一张矮案。案上有一方砚,一盂水,一支笔,一块墨,三根香。
他坐下来。
厅里很静。
三百多个人,坐在席上,没有一个说话。
有人在磨墨,磨得很慢。有人在看自己的手。有人闭着眼,嘴唇在动。
李砚把案上的纸铺开。
纸是官纸,麻纸,略黄。
第一张是卷首。
卷首要写三行:
曾祖。祖。父。
每一行,写名字,写官。没有官的,写“无官”。
他提笔。
曾祖:李……他写不下去。
他知道这具身体的曾祖叫什么。母亲跟他说过。可他不想写。
因为曾祖那一行,后面是空的。
他停了一下,然后写:
曾祖,李某,隋鹰扬郎将。
祖,李某,无官。
父,李某,无官。以文自给。
写完,他看着第三行。
“以文自给”四个字,是他自己加的。
卷首的格式里没有这一句。格式只有“名字,官”。
他加了四个字。
一个主事从旁边走过,看见他停着,弯下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主事低头看了看他的卷首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行,”他说,“你可以不写。”
“不能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?”
“因为它在这儿。”李砚说,“我父亲考了七次,七次卷首都写这一行。他写的是‘父,李某,无官’。他写了七次,七次都写‘无官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是把这一行空着,就是不认他。”
主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直起腰,走开了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,胡子稀,一直在抖腿。
抖了小半个时辰,李砚忍不住了。
“你能不能别抖。”
那人停下来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,“我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你都考了几年了?”
“十一年。”
李砚转过头看他。
“十一年?”
“十一年。”那人说,“我二十六岁开始考,今年三十七。我有三个儿子,大的十四,小的一岁。我家里有十二亩地,我爹在种。我每年秋天来长安,春天回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今年要是再不中,”那人说,“我就不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大儿子明年十六,该娶媳妇了。”他说,“娶媳妇要钱。我考一次,路上来回四个月,住长安半年,一年要花八贯。八贯,够半个媳妇。”
他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我这话说得难听。”
“不难听。”李砚说,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第一日,帖经。
从《礼记》《左传》里抄出一段,遮住三个字,让考生填。
十道,对六道为及格。
李砚做了九道。
第十道是《礼记·檀弓》。
“君子之爱人也以德,细人之爱人也以——”下面空了三个字。
他填:姑息。
填完了,他坐在那儿,看着这三个字。
他父亲抄过《檀弓》。抄了两遍。抄完的那本,他卖给了一个书肆,换了一斗米。
现在这三个字,他填在官纸上。
第二日,杂文。
赋一首,诗一首。
赋题:《平秩东作赋》,以“农事之本”为韵。
李砚看着这个题目。
农事之本。
他想起田老头。
七十三岁,城南种菜的。他问田老头:“什么日子下种?”
田老头说:“看土。”
“土怎么看?”
“抓一把,捏一下。捏得成团,丢在地上散开,就能种。捏成团,丢下去不散,太湿。捏不成团,太干。”
“书上是这么说的吗?”
“书上是这么说的。”田老头说,“书上说‘土宜’。什么叫宜?宜就是捏一下。”
他提笔。
赋写了四百字。
不是写“农事之本在勤”,也不是写“王者以农为先”。
他写的是:一亩地,一年能收多少,要多少种,要多少工,要多少水,剩多少。
他把田老头的话,写成了赋。
诗题:《观刈》。
他写了四句。
五月南风起,麦黄一尺低。
老农不待晓,带月入场西。
镰声连百里,日午汗如泥。
谁念盘中餐,一粒三寸泥。
写完,他看着最后一句。
三寸泥。
一粒麦子,从种到收,要经过多少道手,要看多少次天,要弯多少次腰。
三寸泥,是他算出来的。一亩地,一尺深的土,翻一遍,一个壮劳力,要弯三百次腰。
第三日,策。
三道。
第一道:治国之要。
第二道:边备。
第三道:刑名。
李砚先看第一道。
治国之要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读过的东西。
“为政以德。”
“足食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
“王者以民为天。”
这些都是对的。
可这些都是别人写过的。
他坐在席上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笔。
“臣对:治国之要,不在德,不在刑,在数。”
第一句写下去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不是“在德”。
他知道这一句会得罪人。
可他还是写下去了。
“德者,上之所以化下也。刑者,上之所以禁下也。然德不能使仓有粟,刑不能使漕有舟。仓无粟则民散,漕无舟则京饥。故曰:在数。”
“数者四:一曰粮价,二曰户口,三曰漕运,四曰吏治。”
他一段一段往下写。
粮价:关中一斗二百四十,河北八十,江淮五十。差五倍。差在运费,不在天时。
户口:贞观元年,京兆户十九万。隋大业中,京兆户三十一万。二十年,少了十二万户。少的不是人,是籍。人还在,籍没了。没有籍,就不纳租,不服役。所以国用不足,不是因为民穷,是因为籍空。
漕运:三门之险。一石之运,费四百文。岁运百万石,费四十万贯。四十万贯,够养两万兵。
吏治:官二千六百,吏十倍。吏无俸,取给于案。一案之成,有常例,有杂例,有纸笔钱,有脚力钱。
写到这儿,他停下。
他把笔放下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贡院里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。
他在卷末,画了一张图。
图不大,一尺见方。
横的是路,竖的是水。
从江淮到洛阳,一条水线。从洛阳到陕州,一条水线。陕州到潼关,一条陆线,画成虚线。潼关到长安,一条水线。
每一条线上,标着数:多少里,几日,一石运费多少。
他在陕州那一段旁边,画了一条细细的线,从黄河的北岸绕过去,标了三个字:“凿栈道。”
画完了,他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
“臣请以三年,凿三门北岸栈道三十里。石工三千,日凿一尺。费钱十万贯。成,则一石之运,自四百文减至八十文。岁运百万石,省三十二万贯。三年之费,一年而偿。”
第三日申时,收卷。
李砚把卷子交上去,站起来,腿麻了。
他走出都堂,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暗了。
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,都是考完的,三三两两,没有人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,看见七娘。
七娘站在街对面,抱着一个布包,站了一天。
她看见他,跑过来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笔断了吗?”
“没断。”
“那你还我。”
李砚把笔递给她。
七娘接过去,看了半天,笑了。
“你没怎么写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笔尖还是圆的。”七娘说,“你要是写了一整天,笔尖会秃。”
那天夜里,考功司在阅卷。
主考官的屋子里点着四盏灯。
主考是考功员外郎,姓郑,五十来岁,很瘦。
三百多份卷子,堆在案上。
他一份一份看。
看卷子,先看卷首。
不是看文章。是看卷首那三行。
曾祖。祖。父。
三行看完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
曾祖是尚书的,祖是刺史的,父是郎中的——这一份,得看。
曾祖是县令的,祖是无官的,父是无官的——这一份,看一看,能过就过,不能过就算了。
这是规矩。不是他定的规矩。是三十年前就有的规矩,是他老师教他的,是他老师的老师教他老师的。
他看了六十份。
看到第六十一份,他停了一下。
曾祖,李某,隋鹰扬郎将。
祖,李某,无官。
父,李某,无官。以文自给。
他看了“以文自给”四个字。
然后他往下看。
第一道策,第一句:
“治国之要,不在德,不在刑,在数。”
郑员外郎把卷子放下,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经亮了。
他把卷子拿起来,重新从第一行看。
看了半个时辰。
看完,他把卷子放在一边,不是放回那一摞,是单独放在案头。
然后他继续看后面的。
看到第一百二十份,他停下,把案头那份拿回来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看到了卷末。
那张图。
他把灯挪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走回来,坐下,把那份卷子翻到第一页,从头看第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