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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32章 镜中字 他忽然发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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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部《孝经》,卖了四百部。
剩下两千六百部,堆在铺子后面那间小屋里。一摞一摞码到房梁,用油布盖着。屋里有一股墨和纸混在一起的味道,闷着,像一口盖了盖的井。
李砚蹲在门口,看着那两千六百部书。
“我说过错。”他说。
赵元站在他旁边,抱着胳膊。
“你没错。”赵元说,“长安城里读《孝经》的人多。这是实话。”
“读的人多,买的人少。”
“这我没说过。”
“我也没问过。”
事情要从九月说起。
九月他印完《千字文》五百部,三天卖完。他想,既然蒙学书卖得动,那就往上加一层。小孩认完一千个字,下一步读什么?读《孝经》。
《孝经》一千八百字,十八章。唐人以孝治天下,国子监读它,州县学读它,考明经要考它。
他算过:长安城在学的童生,加上应考的举子,加上州县来京的乡贡,至少三万人。三万人里有十分之一买书,就是三千部。
他印了三千部。
成本:木版八块,一千四百四十文;刻工两个月,三贯;纸六千张,九百文;墨十二锭,六百文。总本钱五贯九百四十文。
一部卖十文。
三千部,三十贯。
他算得干干净净。
十月底,第一批一千部出来。头三天卖了九十六部。第五天卖了一百二十部。第十天,一天卖八部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街上的人。
看了一天,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买《孝经》的人,不是读《孝经》的人。
读《孝经》的人,是在学堂里读的。学堂里有书,先生有一部,学生轮着抄。抄一部《孝经》,一千八百字,一个学生三天抄完,不用花钱。
买《孝经》的人,是要拿去送人的。送给谁?送给主考,送给荐主,送给座师。可送书这种东西,得送得出手。他印的这部《孝经》,十文一部,纸是竹纸,字是米粒大,墨色发灰。这种东西,送不出手。
“我犯了一个错。”他对赵元说。
“什么错?”
“我以为书是给人读的。”李砚说,“书是给人用的。读是一个用处,送是一个用处,摆在架上装样子是一个用处。这三种用处,要三种书。我做了第一种,可第一种的人不用买。”
赵元没说话。
“《千字文》为什么卖得动?”李砚说,“因为小孩认字,得有一个东西在手上。他今天认三个,明天认三个,他得拿手指头点。这个东西,抄不了——抄一遍《千字文》,比买一部贵。”
“《孝经》抄得起。”
“《孝经》抄得起。”李砚说,“所以我卖不动。”
那天下午,他做了一件让赵元看不懂的事。
他叫了两个伙计,把两千六百部《孝经》搬到院子里,一部一部拆开。
拆成单张。
一部《孝经》十八张。《孝经》一千八百字,一张一百字。他把十八张分开,按“章”分好,每一章一叠。
然后他写了一块牌子,挂在铺子门口:
“《孝经》单章,一张二文。十八张全,三十文。”
赵元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半天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部书十文,你拆开卖三十文?”
“一部书十文,卖不动。一张纸二文,卖得动。”李砚说,“你看着。”
第二天,来了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。
“单章怎么卖?”
“一章二文。”
“我要《开宗明义章》。”
李砚从第一叠里抽出一张,递过去。
那人接了,看了半天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放在柜上,走了。
第三天,来了七个。
第四天,来了二十几个。
来的人里,一半是学堂的先生。他们要的不是整部书,是“今天讲这一章”。一张纸,二文,贴在墙上,学生轮着看,一张能看十天。
另一半是抄书的人。
抄书的人买一章,回去抄十份,一份卖三文。他们算得清楚:抄一份《孝经》要三天,挣不了钱;抄一章,半天,能抄五份。
到十一月中,两千六百部拆完了。
卖出去一万八千张,一张二文,三十六贯。
本钱五贯九百四十文。
净赚三十贯零六十文。
赵元站在院子里,看着空了的油布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我没想。”李砚说,“我是被人逼的。”
“谁逼你?”
“钱。”
那天夜里,七娘在灯下算账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满了圈。
大圈,小圈,大圈套小圈。
李砚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七娘说,“今天卖了一千二百四十张,一张二文,是两贯四百八十文。”
“你这些圈是什么?”
“大圈是十,小圈是一。”七娘说,“十个小圈,我画一个大圈。”
李砚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,一片圈。有的地方画错了,涂掉,重画,涂得黑了一块。
他忽然想起马周说的话。
他父亲卖布,记账用画圈。一个大圈是十匹,一个小圈是一匹。他画了三十年圈。
“七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七娘说,“我自己想的。写数目字我写得慢,画圈快。”
李砚蹲下来,跟她面对面。
“你画得对。”他说,“可是你这样画,画到一千个圈,你就数不清了。”
“我数得清。”
“今天数得清。明年呢?后年呢?铺子里有十种货,一百笔进出,你还画圈?”
七娘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。
“那怎么写?”
李砚从她手里拿过笔。
“我教你四个字。”
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下:
旧管。新收。开除。见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旧管,是上个月剩多少。”李砚说,“新收,是这个月进来多少。开除,是这个月花出去多少。见在,是现在还剩多少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下面画了四行。
“旧管加新收,减去开除,等于见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钱不会凭空来,也不会凭空走。”李砚说,“它只会从这一格,走到那一格。你对不上,就说明有一笔钱,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”
七娘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四个字,是谁想出来的?”
李砚张了张嘴。
他本来想说“是我们那儿的人”。
可他说出来的是另一句。
“是一个很会算账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里屋传来咳嗽声。
很闷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一堵墙。
七娘立刻站起来。
李砚比她快。
他推开门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。母亲坐在床上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床沿,一只手捂着嘴。
他走过去,扶住她的肩。
咳嗽停了。
母亲把手放下来。
手心里有一点红。
她很快把手在被子下面擦了擦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呛了一下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把母亲的手拉出来。
掌心有一道血丝,很细,像一根红线。
母亲看着他的手。
“砚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看了。”
李砚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请医。”
“请过了。”
“再请。”
“请了三个了。”母亲说,“三个都说一样的话。他们说,这是积年的,养着吧。”
“养着”这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
李砚坐在床边。
灯芯烧得短了,火苗很小,一跳一跳。
“砚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铺子里,今年赚了多少?”
李砚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贯。”
“三十贯。”母亲说,“你父亲在遂州,一个月两贯。三十贯,是他一年零三个月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一年零三个月,能买一匹马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是要你买马。”母亲说,“我是想说,你比他强。”
“我不比他强。”
“你比他强。”母亲说,“他考了七次。你考了一次,就没再哭。”
李砚低下头。
“我哭了。”
“在哪儿哭的?”
“曲江边。”
“有人看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没哭。”
那天夜里,他睡不着。
母亲咳了三次,第三次咳得很长,咳完了,屋里静了很久,静得他以为出了事。他爬起来,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,才退回去。
他坐在自己的屋里,把灯点上。
灯芯是他自己剪的,剪得不好,火苗偏,一边亮一边暗。
他从枕下摸出那半片碎镜。
镜是铜的,断口处有一层绿锈。背面刻着十二个小格,子丑寅卯,一格一个。此刻“子”字那一格是暗的,“丑”字那一格有一点微光,像里面烧着一小截香。
他把镜子放在桌上,正对着灯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坐着,看了很久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镜面上起了一层雾。
(镜的那一边)
她在这里已经四千六百多天了。
起初她数日子,后来她发现日子不用数。这里没有白天,也没有黑夜。脚下是水,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走一步,水面上的影子就散一次,站住了,影子又慢慢聚回来。
她最开始的时候疯过。
她喊,喊到嗓子哑。她跑,跑到四面都是灰白。她用手去推那层水汽,推不动,像推一堵没有温度的墙。
后来她不喊了。
她开始看那方光。
那方光在她前面,不远,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光里头有一个人。
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时候,他正在一间很破的屋子里,跪在一具尸体前面。
她以为他死了。
她扑过去,扑到那层水汽上,喊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活着。他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十三个月。
她看着他卖冰。看着他被两个穿皂衣的人按在地上。看着他在雪地里给一个老太太拍背,拍了半个时辰,一下一下,很稳。
她看着他被人砸了摊子,蹲在地上捡碎瓷片,捡了很久。
她看着他跪在一块石头前面,用小刀刻字,刻到手指流血。
她看不见他刻的是什么。
她学看口型,学了三年。学会以后,她能认出他一半的话。
刚才他坐在灯下,看了很久的镜子,说了一句话。
她认出来了。
他说:“我今天很难看。”
她把手放在那层水汽上。
“你难看什么。”她说。
声音出来,只有一点点,像一根线,一出去就断。
他没有反应。
她收回手,坐下来,把膝盖抱住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重新把手放在水汽上。
她用食指,在那层雾上,一笔一笔地写。
雾很薄,手指划过去,留下一道水痕。水痕很浅,一出现就开始消。
她写得很快。
两个字。
笨。
(他这一边)
李砚看见镜面上出现了两个字。
不是看见的。
是“显”出来的。
雾很薄的一层,像冬天哈在窗上的气。雾里有两个字,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,写得极用力,笔画交接的地方雾被推开了,露出底下的铜。
笨。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出声来。声音不大,可这个时辰,屋里太静,笑一声,像砸了一只碗。
他赶紧捂住嘴。
里屋没有动静。
他把镜子拿起来,凑近看。
那两个字还在。
雾在散,字在淡。再过一会儿,就没了。
他伸手,在桌上摸到一支笔。
笔尖干了。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,舔不开——砚里的墨早干了,结了一层壳。
他急了。
他伸出手指,在自己的舌尖上沾了一点唾沫,在镜面上写。
一个字。
等。
写完,他看着那个字。
雾散得比他想的快。
她的两个字先淡下去,淡成两道浅浅的水痕。
他的那个字还清楚,因为是用唾沫写的,湿。
他看着那两道水痕。
雾散尽了。
镜面上只剩下一片铜。
他坐在那儿,举着镜子,手有一点抖。
不是难过。
是别的东西。
十三个月。他在这十三个月里,卖过冰,卖过炭,卖过书,被人追过,被人告过,被人在榜下挤出来。他每天想的是明天的米、母亲的药、铺子的租。
他有时候会想,她是不是也在这儿。
可这种念头一起来,他就压下去。
因为如果她在这儿,她为什么不来。如果她不在这儿,他想她有什么用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她在这儿。
她刚才写了两个字。
她骂他笨。
他把镜子放下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然后又坐下。
他又把镜子拿起来。
镜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镜子翻过来,看背面那十二个格子。
“子”是暗的。“丑”有一点光。“寅”是暗的。“卯”是暗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第一次显影是去年十月。第二次是去年除夕。第三次是今天。
十月,除夕,十一月。
不是按月份。
他数了一下: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,两个月。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,十个月。
不是按时间。
那是按什么?
他把镜子举到灯下,看那十二个格子。
“丑”亮了。
丑,是十二辰里的第二个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一辰一年。
子是一年,丑是一年。她从“子”走到“丑”,走了一年。
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,是在“子”。第二次,除夕,还是“子”。今天,“丑”。
可她今天能写字了。
第一次,她只能哭。第二次,她能说两个字。今天,她能写。
每进一格,她就多能一点。
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纸,裁成巴掌大,铺在桌上。
他提笔,写了一行字:
“贞观元年十一月十九,第三次。她能写字。写了两个字:笨。我回了一个字:等。”
写完,他把纸吹干,夹进书箱的夹层。
第五张纸。
然后他坐回灯下,把镜子放在面前,正对着自己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三十一……不对。二十一。这具身体二十一岁。
镜子里的人很瘦,颧骨有点高,眼窝有点陷,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茬。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扎得歪。
他对着镜子,很小声地说:
“我明年考。”
镜子里没有回应。
“我明年考完,就去找你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你要是听得见,”他说,“你就再写一个字。”
他等着。
灯芯烧到底了,火苗越来越小。
镜面上没有雾。
他等到火苗灭了一半,才把镜子放下。
他躺下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闭着眼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那两个字的水痕。
雾散了之后,镜面上本来应该什么都没有。铜是光的,一抹就干净。
可他刚才看的时候,那两道水痕还在。
不是雾。
是划痕。
很浅,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两道,一横一竖,在一个“笨”字的位置。
他用指甲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比了比。
一样的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