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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31章 谁的错 你这个人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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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去了曲江。
石头还在。石头上的四个字也还在,刀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泥,被雨水和过,又被太阳晒干,结成四个硬块。他蹲下去,用指甲把泥一点一点抠出来。
三元及第。
抠完,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。
天亮之前下过一场雨,草地是湿的,石头上半截是干的,下半截是湿的,中间一道水线。他坐在干的那一半上。
回家的时候他绕了路,从东市南门穿过去,走过一家卖胡饼的摊子,摊主在翻饼,油星子溅到炭上,一股焦香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钱。
一文也没有。
昨天他把最后十二文给了七娘,让她去买盐。
“后生。”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买不买?”
“不买。”
“不买就站远一点。”摊主说,“你站在我摊子前头,人家以为你买不起,就不来了。”
李砚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他忽然想笑。
一年前,他坐在甲方会议室里,桌上摆着八杯咖啡,一张预算表,一个改了十一版的方案。他当时最怕的事情,是甲方说“我们再想想”。
现在他最怕的事情,是站在一个胡饼摊前面,让人以为他买不起。
宣阳坊在皇城之东。常何的宅子在坊北,门前两根戟,戟上的木套是新的。
门吏不让他进。
“找谁?”
“马周。”
“马周是谁?”
李砚愣了一下。
“住在廊下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博州人,瘦,说话带一点山东口音。”
门吏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“哦,那个白吃饭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等着。”门吏说,“我叫他。”
门吏没有去叫。他站在门洞里,冲里面喊了一嗓子:“马——周——有人找!”
过了一会儿,廊下出来一个人。
灰袍,赤脚,头发乱着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半碗粥。他一边走一边喝,走到门口,看见李砚,抬了抬下巴。
“落第了?”
“落第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马周说,“进来。”
廊下有一张矮几,几上摊着纸。
二十几张。每张都写满了,字很小,很密,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像是用尺量过的。
李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替人写的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替这家的主人。”马周用下巴指了指里面,“常何。玄武门的中郎将。他不识字。”
“不识字怎么能做中郎将?”
“因为他有力气,会打仗,而且当年站对了地方。”马周说,“大唐的将军,一半不识字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上月天子诏百官上书言得失。”马周说,“他一个字写不出来。他来找我,说,你读过书,你替我写。我说,写什么?他说,随便。我说,随便我不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给了我一坛酒。”
马周把碗放下,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看。”
李砚拿起第一张纸。
纸上第一行是:
“臣观关中漕运,岁入不过百万石,而京师用度百二十万石。所缺二十万石,皆以牛车陆运,一车不过三石,费钱一千二百。自三门至陕,陆运三百里,一石之费,抵其本价三倍。”
李砚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不是因为这个数。是因为这句话的写法。
没有一句“臣闻”“伏惟”“窃以为”。没有一句“宜”“请”“伏乞”。上来就是一个数,然后是一个数,然后是一个差,然后是这个差要花多少钱。
“你往下看。”马周说。
第二张:
“今京官二千六百余员,而诸司吏员十倍之。吏无俸,取给于案。一案之成,有常例,有杂例,有纸笔钱,有脚力钱。民之讼者,未入公门,先破产三分之一。”
第三张:
“天下驿三十有一,而关中居其九。驿马一匹,岁食粟十五石,而马死者不除籍。以一马之籍,养三家之吏。”
李砚一张一张往下看。
二十几张,他看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下来,抬起头。
“马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不是上书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报表。”
马周看着他。
“什么叫报表?”
李砚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没法解释。
他伸手,从矮几底下抽出一张废纸,翻过来,用指甲在上面画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画了一条竖线,又画了几条横线,“横的,是年份。贞观元年,二年,三年。竖的,是事。漕运多少石,官多少员,驿马多少匹。每一年占一格,每一格填一个数。你填满一张,站在三丈之外看,哪一格是黑的,你就往哪儿去。”
马周盯着那张纸。
“黑的?”
“数会打架。”李砚说,“一个数跟另一个数放在一起,如果不对,它自己会喊。比如你这个漕运,一百万石,京师用一百二十万石,缺二十万。二十万石陆运,一车三石,要六万六千车次。你这二十几张纸里,有没有车?”
马周翻了一会儿,抽出一张。
“有。这里:贞观元年,京兆车户三千一百二十,岁役一百八十日。”
“三千一百二十辆车,一年役一百八十天,能运多少?”
马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三千一百二十乘,一乘三石,一日一运,一百八十日……一百六十八万石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砚说,“可你上面写,实际只运了二十万石。”
“……”
“差的那一百四十八万石,去哪儿了?”
廊下静下来。
风从院子里过来,吹动矮几上的纸角,一张一张地掀。
马周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几上,响了一声。
“我算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算出来,那二十几张纸里,有三处对不上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不上。我以为是我算错了。”
“你没算错。”李砚说,“是你的数,没有放在一起。它们各自住在一张纸上,谁也看不见谁。你把它们搬到一张纸上,它们就会自己说话。”
马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,把那张画了格子的废纸拿起来,凑近看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这叫什么东西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李砚说,“在我……在我读过的书里,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你给它起一个。”
李砚想了想。
“就叫表吧。”他说,“一张纸,摊开是表。”
马周把二十几张纸收起来,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你落第了。”他说。
“落第了。”
“第几?”
“第八。”
“取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“第八还落第?”
“取二十,不是从第一取到第二十。”李砚说,“通榜十人,榜还没出,名字已经定了。剩下十个名额,最后三天递进来三张条子,占三个。”
“剩下七个。”
“我第八。”
马周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我笑你。”马周说,“你到今天才知道?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我去年二月到长安。”马周说,“今年二十六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六。我在这条廊下住了八个月。八个月里,我看见过十一个举子从这里走过去,走进那扇门,又走出来。走进去的时候都抬着头,走出来的时候都低着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跟你一样。”马周说,“他们以为自己在考文章。”
“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马周说,“他们在考门第。文章只是卷子上那一栏,出题的人不看那一栏。他先看名字,看籍贯,看是谁家的子弟,看有没有人打过招呼。看完这些,他才翻卷子,翻一下,确认你字写得还行,没有错字,然后放在一边。”
“那考文章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马周说,“文章是给落第的人用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落第了,你得有一个理由。”马周说,“你不能说‘我没有门第’,那等于说这个天下不对。你只能说‘我文章不好’。文章不好,是自己的事;门第不够,是天下的事。天下的事,你改不了,所以你只能怪自己。”
李砚坐在那儿,手指尖有一点凉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一个月,他一直在想自己哪一句写错了。哪一段太直,哪一个典故用得不是地方,哪一处破题破得不够漂亮。他把自己的卷子在心里默写了七八遍,一句一句地找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从一开始,那张卷子就没被真正读过。
“马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替常何写这二十几张纸,是想干什么?”
马周没有回答,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了。
“我想让它被看见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门第,我只有这个。”
他把碗放下。
“一张纸。三十二张纸。写完了,递进去。天子看不看,我不知道。可这是我唯一能递的东西。”
“马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输给文章,是输给门第。”马周忽然说,声音低了一点,“这句话我说给你听,也是说给我自己听,说了三年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认。认了以后,你就去做幕僚,替人写文书,一个月两贯,娶个妻子,生两个儿子,五十岁的时候你会跟你儿子说,我年轻时候也考过。这条路不坏。这条路九成的人都走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马周说,“我只知道改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不了?”
“因为定规矩的人在门里。”马周说,“你在门外,你要改规矩,你得先进去。你要进去,你得先认规矩。你认了规矩,你进去以后,你就是规矩的一部分。你就不想改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一千年了,还是这样。”
李砚看着矮几上那二十几张纸。
纸很薄,风一吹就响。
“我改。”
马周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改。”
“你改不了。”
“那我就先赚够能改的钱。”李砚说。
马周愣了一下。
“钱?”
“钱。”
“钱能买门第?”
“买不到。”李砚说,“门第是一代一代攒的。崔家攒了四百年。我攒不了四百年。”
“那你攒什么?”
“我攒时间。”李砚说,“门第一代攒一点,我一代攒完。”
“你怎么攒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砚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:这个天下的规矩,是拿钱养的。通榜十人,十个名字,那十个名字背后是十家。十家为什么能说话?因为他们有田,有客,有粮,有人。他们拿这些养着一个规矩,那个规矩替他们看门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田,没有客,没有粮。我只有一间铺子。可铺子能长大。”
马周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把院子里的一棵槐树吹得响。叶子落了几片下来,落在矮几上,落在纸上,落在那只空碗里。
“李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见过很多落第的人。”马周说,“有的人哭,有的人骂,有的人回去再考,有的人不考了。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落第的第二天,坐在这儿跟我算钱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。”
“你有。”马周说,“你有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那个画格子的东西。”马周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废纸,“你不知道它值多少钱。”
李砚把那张画了格子的废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廊下没有点灯。常何宅的院子里有人在练刀,刀风一下一下,很闷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马周站起来,从矮几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只木牌。
巴掌大,桐木,边角磨圆了。牌上密密麻麻刻着痕,一道一道,五道一组,横着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账。”马周说。
“什么账?”
“我从博州走到长安,走了四十三天。”马周说,“路上经过十一个州,三十四个县。每过一个县,我刻一道。刻完了,我在旁边刻一个字,记那个县今年粮价多少。”
李砚把木牌翻过来。
背面也刻满了。
“三十四个县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四个县。”马周说,“最贵的一斗米四百八十文,在华州。最贱的一斗一百一十文,在同州。同州离华州三百里。”
“三百里,差四倍。”
“差四倍。”马周说,“我一路走,一路想,为什么?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华州在潼关道上,军队过境,粮被征了。同州在渭北,没有兵,粮烂在仓里。两个地方,隔三百里,一个饿,一个烂。”
他把木牌收回去,塞进袖子。
“这个,我刻了四十三天,刻坏了三把刀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写在纸上?”
“纸会丢。”马周说,“纸会被雨打湿,会被老鼠咬,会被人拿去擦屁股。刻在木头上,丢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李砚,你要改规矩。你先得知道规矩长什么样。你要知道规矩长什么样,你得走。你得一个县一个县地走,一个数一个数地记。你坐在长安城里算,算出来的都是别人的数。”
李砚站在那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马周说,“你只是听懂了。”
他走出宣阳坊的时候,坊门还有一刻才关。
街上人不多。一个卖蒸饼的推着车往家走,车上还剩三屉,盖子掀着,热气往上冒,在夜里像一小团云。
李砚跟在那辆车后面走了一段。
走到崇仁坊路口,车往东拐了,他往西。
“李砚。”
他回头。
马周站在坊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“你今天说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马周说,“你说你要赚够能改的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马周说,“我在这条廊下住了八个月,看过十一个人走进那扇门。其中有一个人,家里很有钱。他家在洛阳有六间铺子,两处庄园。他也落第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只有钱。”马周说,“钱要变成别的东西,才有用。”
“变成什么?”
马周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儿,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狠起来比崔家的人还狠。”
“我没有害人。”
“我没说你要害人。”马周说,“我说的是——崔家的人狠,是因为他们天生就在门里,他们狠得理所应当。你狠,是因为你在门外,你知道门外有多冷。一个人在门外站过,他进了门以后,会比门里的人更知道怎么关门。”
李砚站在街上,没有说话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马周说,“你的铺子还开着。”
回到崇仁坊,家里还亮着灯。
七娘坐在灯下,膝上摊着一本书,是《千字文》。她用手指点着字,一个一个念,念得很轻,怕吵醒里屋的母亲。
“天地玄黄……宇宙洪荒……”
她念到“荒”字停了一下,抬头看见他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七娘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从灶上端下一只碗。
“粥凉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热一热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热。”七娘说,“娘说,凉的吃了伤胃。”
她把碗端到灶边,蹲下去拨火。
李砚在灯下坐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格子的废纸,摊在膝上。
七娘端着碗过来,看见那张纸。
“阿兄,这是什么?”
“表。”
“表是什么?”
“表就是……”李砚想了想,“把很多个数,放在一张纸上,让它们自己说话。”
七娘凑过来看。
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你现在看不懂。”李砚说,“你先把《千字文》认完。”
“认完了呢?”
“认完了,我教你。”
七娘笑了一下,把碗放在他手里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今天咳了四次。”她说,“第三次咳出了东西。”
李砚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红的。”七娘说,“一点点。她用手帕捂住了,不让我看。可我看见了。”
那天夜里,李砚坐在灯下,把那张废纸重新摊开。
他在上面画格子。
横的是年,竖的是事。
他在第一格写下:贞观元年,炭,十四贯。
第二格:贞观元年,书,十二贯。
第三格:贞观元年,药,三贯四百。
他看着这三格。
第一格和第二格是黑的,第三格是灰的。
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,第三格会变成什么颜色。
他拿起笔,在纸的最下面,写了一行小字:
“钱不是目的。钱是时间。”
写完,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书箱的夹层。
夹层里已经有三张纸了。
一张是父亲的“武德九年六月三日,夜”。
一张是罚单。
一张是那块被劈开的版上掉下来的木片,上面有半个“正”字。
现在多了一张。
四张纸。
他把书箱合上,吹了灯。
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一声,两声,三声,停了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马周那只碗。
半碗粥。一个中郎将门下的门客,二十八岁到长安,住了八个月,一天两碗粥,替人写三十二张纸。
那张纸递上去,天子看不看,他不知道。
可那是他唯一能递的东西。
李砚翻了个身。
他有铺子。
他有炭,有书,有一块招牌,有一个会刻字的老头,有一个肯赊账的胡商。
他有四张纸。
他还有一面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