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0、第30章 落第 他站起来, ...
-
省试在二月。
他记错了。
不是记错,是他一直到正月才知道,省试不在二月,在十月。
“谁跟你说二月的?”马周问。
“陈十一。”
“陈十一记错了。”马周说,“省试在冬。十月报名,十一月考试,十二月放榜。”
“为什么在冬天?”
“因为主考的员外郎夏天要出使。”马周说,“他要拿着各州的解状,一个州一个州去核对,秋天回来,冬天才有空看卷子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炭铺的门槛上,看着街。
“那我还有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马周说,“三个月,你能读多少书?”
“读不了多少。”李砚说,“我要挣钱。”
“挣钱干什么?”
“印书。”李砚说,“《千字文》卖完了。我要印《论语》。”
“《孝经》?”
“对。”李砚说,“《千字文》是给小孩的。《孝经》是给大人的。长安城里,读《孝经》的人,比读《千字文》的多。”
马周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别人考进士,是把所有时间用来读书。”马周说,“你是把所有时间用来挣钱,然后拿钱去买书读。”
“因为我买不起。”李砚说,“买不起,就只能自己造。”
三个月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印《孝经》。
《孝经》一千八百字,十八章,刻了八块版。老周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个月。刻完那天,老周的眼睛彻底坏了。不是瞎,是看东西的时候,眼前有一层雾。
“老周,你别刻了。”
“不刻我干什么?”
“你教人。”李砚说,“你教两个徒弟,我出工钱。”
老周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带了两个小伙子来。一个十六,一个十九,都是西市挑担子的。
“这两个,手稳。”老周说,“就是笨。”
“笨好。”李砚说,“笨的人,肯下刀。”
第二件,开书肆。
他把炭铺隔成两半。前一半卖书,后一半堆炭。
招牌换了。
不是“李记炭行”。
是“李记书肆”。
换招牌那天,隔壁卖香料的回鹘人来看,摸着招牌上的字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书。”
“书是什么?”
李砚拿了一部《千字文》给他。
回鹘人翻开,看了半天。
“这个,能卖钱?”
“能。”
“卖多少?”
“三十文。”
回鹘人算了算,摇头。
“我们那儿,一本书,要一头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。”回鹘人说,“我们那儿没有书。有书的人,是从长安带去的。带一部,路上要走三个月。走到了,书烂了一半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书可以往西卖。
第三件,读书。
他每天读两个时辰。
子时到丑时。
白天卖书,晚上读书。读到丑时,睡两个时辰,起来开铺子。
他读《礼记》,读《左传》,读《文选》。
他读得很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读,读不懂就查,查不到就问。
他问过马周,问过赵元,问过国子监门口那个门吏。
有一次,他问一个卖胡饼的老头。
“老丈,《礼记》里说‘礼不下庶人’,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意思是,礼是给贵人用的。我们这些人,不用讲礼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讲?”
“因为我们不配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可我觉得不对。”老头说,“我卖饼,客人来了,我先给他一张热的,这是礼。他给我钱,我说声谢,这也是礼。怎么就不配了?”
李砚把这句话记下来了。
十月,省试报名。
吏部在皇城东南角。报名要交三样:京兆府的解状、本人的家状、两个保人的保状。
解状他有。
家状要写三代。
他写了。
保人,他找了两个:马周、赵元。
赵元是国子监生,有身份。马周是常何的门客,也算有。
报名那天,他在吏部门口排队。
队伍很长,从门口排到街上。
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胖子,穿一件新袍,腰上挂着三个鱼袋。
“你哪个州的?”
“京兆。”
“京兆?”胖子回头看他,“京兆今年取了二十五个,你第几?”
“第一。”
胖子的脸变了一下。
“第一?”
“第一。”
胖子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姓什么?”
“李。”
“哪个李?”
“哪个李都不是。”李砚说,“西市卖书的。”
胖子笑了一下。
“卖书的也考?”
“考。”
“你知道今年取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你知道报了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二千四百。”胖子说,“二千四百取二十。你算算是多少。”
“一百二十取一。”
“对。”胖子说,“一百二十取一。这一百二十个人里,有八十个是有人说话的。”
十一月,考试。
吏部贡院在皇城里面。
院子很大,院子里搭了棚,棚下摆着案。一案一人,一案一烛。
二千四百人,分了三批。
李砚在第一批。
第一场,帖经。
第二场,杂文。题目:《明堂赋》。
第三场,策。问:如何使天下无冤狱。
他写了三天。
写到最后一场,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。是冷。
十一月的长安,棚子里没有火。他写字的时候,笔尖冻硬了,要在嘴里呵一口气,才能写。
呵出来的气是白的。
十二月十五,放榜。
榜贴在吏部南院的墙上。
李砚去得早。
天还没亮,墙下已经站了人。
有人提着灯笼,有人抱着香,有人跪在地上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。
天一点一点亮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,喊了一声:“榜出了!”
人群往前涌。
李砚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人头攒动。
有人跳起来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往地上跪。
有人在念:
“第一名,王……”
“第二名,卢……”
“第三名,郑……”
念到第二十,停了。
二十个人。
念完了。
李砚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人散了。
墙下还剩几个人,蹲着,坐着,靠着墙。
有人在小声哭。
他走过去,看那张榜。
从上往下看。
王、卢、郑、崔、李、韦、杜、杨……
二十个姓。
他看了三遍。
没有“李砚”。
他去找吏部。
吏部南院有一间小厅,厅里坐着一个官,姓王,是考功司的主事。
“我要查卷。”
王主事抬起头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我的卷子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砚。”
王主事翻开一本册子,用手指一行一行划。
“李砚,京兆。第八。”
李砚愣住了。
“第八?”
“第八。”王主事说,“取二十,你在外。”
“取二十,我第八,怎么在外?”
王主事把册子合上。
“因为取二十,不是从第一名取到第二十名。”
“那从哪儿取?”
“通榜十人。”王主事说,“榜还没出,名字已经定了十个。这十个,是有人说话的。”
“剩下十个,按文章取。”
“原来是十个。”王主事说,“最后三天,递进来三张条子。三张条子,占三个名额。剩下七个。”
李砚的手垂下来。
“我第八。”
“对。”王主事说,“取七个,你第八。”
厅里很静。
外面在下雪,雪落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“我的卷子,评的什么?”李砚问。
“帖经,上。杂文,上。策,上上。”
“三场上,算什么?”
王主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年三场都是上的,一共五个人。”
“五个。”李砚说,“榜上有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“一个是你。”王主事说,“还有一个,叫陈十一,京兆第二,排第二十一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五个人。三个在榜上。两个在榜外。
一个第八,一个第二十一。
“王主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考功司做了十一年。”王主事忽然说,“每年这个时候,都有人来查卷。”
他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第一年,有人来查,我跟他解释,解释完了,他哭,我也难受。第三年,我不难受了。第五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写条子。”王主事说,“我自己的侄子,去年考。我给他写了一张条子。”
李砚抬起头。
“你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王主事说,“他中了。第三十名。”
“他的文章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王主事说,“他自己都知道不好。他中了以后,来看我,坐在这个厅里,一句话不说,坐了半个时辰,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:叔,我以后不敢写字了。”
李砚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王主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条子上写什么?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王主事看着他。
“因为说了,你明年也考不成。”他说,“李砚,你是个明白人。你应该知道,这张条子,不是一个人写的。是一个圈子写的。你告一个人,告不动一个圈子。你告一个圈子,你就得先站进另一个圈子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一边。
“你现在哪个圈子都不在。”
李砚走出吏部的时候,天在下雪。李砚走出吏部的时候,天在下雪。
雪很小,落在脸上,化了。
他走到皇城门口,被门吏拦住。
“出城?”
“出城。”
“腰牌。”
他把腰牌递过去。
门吏看了看,还给他。
“你是考生?”
“是。”
“中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门吏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年再来。”
他没有回家。
他往南走。
走到曲江。
十二月的曲江,没有人。
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垂下来,冻得硬了。
他在西岸找到一块大石头。
石头半在水里,一半露在外面。石头很平,是妇人洗衣裳用的,边上被棒槌敲得凹下去。
他坐在石头上。
第一天。
他坐着,看着水。
水面上的冰,被风吹得响。
他想起来的时候。
民政局门口,台阶上,她站在一步之外。
她说:“江砚,你想清楚了。”
他说:“想清楚了。”
她说:“那走吧。”
他没有走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常常想,如果那天他走了,会怎么样。
如果那天他走了,他们会离婚。离了婚,各过各的。她回她的城市,他留在他的城市。三年五年,各自再婚,各自生孩子,各自在某个深夜想起对方,然后翻个身,睡了。
那样的日子,也不算坏。
可他没有走。
第二天。
他想父亲。
父亲考了七次。
第七次考完,他坐在院子里,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,他把书都收了,去遂州。
李砚想,父亲那天坐在院子里,想的是什么。
想的是“我不行”?
还是想的是“他们不要我”?
他想不出来。
他从来没见过父亲。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父亲已经死了三个月。他只知道父亲抄了三年《武德律》,抄了两遍。只知道父亲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上有三个字。
三个字。
他现在特别想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。
第三天。
他想马周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不是输给文章,是输给门第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笑的时候,雪落在他的睫毛上。
他想,如果是在现代,他会怎么办。
他会去查规则。他会去看招考公告,看录取比例,看有没有加分项。他会去找关系,会去送礼,会在网上发帖。他会做一切能做的事。
可这里没有公告,没有加分项,没有可以投诉的地方。
这里只有一张条子。
一张条子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那个名字,占了你的位置。
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第四天早上。
天还没亮。
他从石头上站起来。
腿麻了,站不稳,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小刀。
他蹲下去,在石头上刻字。
石头很硬。刀尖划上去,只留下一道白痕。
他用力。
一道,两道,三道。
指甲劈了,血渗出来,染在石头上。
他没有停。
刻了很久。
刻完了,他退后一步,看。
石头上四个字:
三元及第。
“三元”是什么?
唐朝没有三元。
唐朝只有解元、省元。解元是府试第一,省元是省试第一。至于“状元”,那是后来的说法。至于“三元”,那是更后来的说法。
他知道。
他在现代听过这个词。明清的时候,一个人如果乡试第一、会试第一、殿试第一,就叫“三元及第”。整个明朝,只有一个人做到。
唐朝没有这个东西。
可他还是刻了。
因为他不服。
不服的不是这一次。不服的是:凭什么只能有一道门,门里只能站二十个人,门外站着两千四百个。
他要造一道新的门。
他刻完,站起来。
镜的那一边,她看见他蹲在那块石头上。
三天了。
三天里,她看着他坐着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堆成白的。他不擦。
她看不见他在想什么。她只看见他的背,一天比一天弯。
第四天早上,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。
他开始刻。
石头很硬。她的位置离得远,看不见他刻的字。她只看见他的手在动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刻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。
他低头看手。
她知道那是血。
她想喊。
她喊不出来。这十二年,她只喊出过三次声音:一次是“别哭”,一次是“你混蛋”,一次是“二娘”。
她把手贴在那一层水汽上。
水汽很凉。
“你别刻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声音。
她收回手,坐下来,把膝盖抱住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,在自己的左手掌心,一笔一笔地划。
她划了四个字。
划完了,她把手掌贴在膝盖上,看着那四个字。
字不会留下来。过一会儿,就没有了。
可她知道她划的是什么。
和他刻在石头上的,是同样的四个字。
他站起来。
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刻完了?”
他回过头。
马周站在岸上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肩上落了一层雪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找了你三天。”马周说,“你家里人等急了。”
“我娘——”
“你娘没事。七娘看着。”
马周走过来,蹲下去,看石头上的字。
“三元及第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解元、省元、状元。”
“状元是什么?”
“第一名。”
“省试第一名,不就是省元?”
“是。”李砚说,“可我想要三个第一。”
马周看着他。
“府试第一,你有了。”他说,“省试第一,你没中。第三个,还没生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刻?”
“刻。”李砚说,“刻在这儿,我每天来看。”
马周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四个字。
字刻得很浅,笔画歪歪扭扭,是拿小刀硬划出来的。石头上有血。
“你的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指甲劈了。”
“会长。”
马周站起来。
他忽然看见石头的另一面。
“李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儿有字。”
李砚走过去。
石头的背面,靠水的那一面,有一行很浅的字。
被水冲了很多年,快磨平了。
他蹲下去,凑近看。
“大业十三年,陈生不第,刻此石上。后之君子,勿笑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。
“大业十三年。”马周说,“隋朝最后一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陈生,落第了,跑到这儿来刻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刻的什么?”
李砚看着那行字。
“他没刻别的。”他说,“他就刻了这一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自己考不上。”李砚说,“他不是不服。他是认了。”
马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不认。”
那天,他们走回城。
走到城门的时候,李砚停下来。
城门洞里坐着一个老人。
灰袍,补丁摞着补丁,头发白了一半,用草绳系着。脚边放着一个包袱。
是陈十一。
“陈老丈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红。
“李郎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也没中。”陈十一说,“第二十一名。我托人问的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二十取一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考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今年四十六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认了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不是不服。我是认了。”
他从包袱里拿出一部书。
是《千字文》。
书已经很旧了。纸边卷了,封面磨破了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“我送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十一说,“可我认完了。”
李砚翻开。
每一个字旁边,都有一个小圈。
一千个字,一千个圈。
“我认了三遍。”陈十一说,“第一遍认了两个月,第二遍一个月,第三遍半个月。认完了,我把它抄了一遍。”
“抄了一遍?”
“抄了一遍。”陈十一说,“抄完了,我把它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?”
“因为我抄的那一遍,是给我自己的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认了字,我读得懂告示了,我写得来家书了。这些,是我自己的。别人拿不走。”
他把书塞回李砚手里。
“你留着。将来印更多,卖更便宜。”
陈十一走了。
他往东走,走得很慢,左脚有点跛。
李砚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去哪儿?”马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说?”
“没说。”
那天晚上,李砚回到家。
七娘在灯下等他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中?”
“没中。”
七娘没有说话。
她走过来,把他的外衣脱下来,抖了抖雪。
“娘问了三回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“阿兄。”七娘说,“娘今天没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娘今天一天没咳。”七娘说,“她说,她想吃胡饼。我买了两个,她吃了一个半。”
李砚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
他走进里屋。
母亲靠在墙上,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。
“砚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没中?”
“没中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第几?”
“第八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
“第八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第七次,是四十一。”
李砚愣了一下。
“四十一?”
“四十一。”母亲说,“他考了七次,最好的一次,是四十一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砚儿,你过来。”
李砚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母亲摸着他的头。
“你父亲那年回来,坐在院子里,坐到天亮。”她说,“天亮的时候,他进屋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我不是考不上,我是进不去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他头上。
“我当时不懂。”她说,“我说,进不去就再进。他说,门里有人,门外没人,你再进,门也不会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去了遂州。”母亲说,“去了遂州,他就没再考。”
那天夜里,李砚坐在灯下。
他把那块石头上的四个字,写在了纸上。
三元及第。
写完,他看着这四个字。
然后他在下面写:
“贞观元年十二月,省试第八。取二十,我在外。”
又写:
“我不认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他吹了灯。
明天,他要去看那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上,有一个隋朝人刻的字,和他刻的字。
一个认了,一个不认。
隔着一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