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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29章 乡贡 榜下有个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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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兆府在光德坊。
从崇仁坊过去,要穿过七条街。李砚天没亮就出门,走到的时候,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人多得像赶集。
有穿襕衫的,有穿麻衣的,有穿旧官袍的。有的年纪很轻,看着不到二十;有的头发白了,拄着一根竹杖。
有人蹲在墙根下,捧着一本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有人在跟人说话,声音很大:“你第几次?”
“第三次。”
“我第五次。”
“今年取多少?”
“听说二十五个。”
“八百人取二十五个。”
“三十取一。”
“三十取一,也比我那年强。我那年,五十取一。”
李砚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。
他忽然想起高考。
高考那天下着雨,他站在校门口,看见几千个家长,撑着伞,站在马路对面。他母亲也在里面。她穿一件蓝色的雨衣,雨衣太大,一直拖到脚踝。
他走进考场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母亲在挥手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绿袍的官吏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名册。
“京兆府试,今科应试八百二十三人。取乡贡二十五人。”
人群静了一下。
“搜检。”官吏说,“解衣,去冠,验。”
搜检很慢。
一个人一个人地进去,在门口脱了外衣,把袖子抖开,把衣襟翻开,把鞋脱了倒一倒。
有人身上搜出小抄,被划掉了名字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被搜出一张巴掌大的纸,纸上写满了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我抄的《礼记》。”
“抄的什么?”
“《曲礼》。”
“《曲礼》第几?”
男人没有说话。
官吏把纸撕了,扔在地上。
“出去。”
男人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“出去。”
男人弯腰,把撕碎的纸一片一片捡起来,捧在手里,走了。
轮到李砚。
他把外衣脱了,抖了抖。
“袖子里是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。”
李砚伸出手。
官吏看了看他的手心。
“手上的墨,哪来的?”
“昨夜抄书。”
官吏看了他一眼。
“进去。”
考场是府里的三进院子。
院子里摆满了矮案,一案一人,案上放着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块墨、一壶水、两张饼。
案与案之间隔三尺。
李砚找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他左边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脸色很白,手一直在抖。
右边是个老人,头发白了,坐得很直,闭着眼睛。
李砚看了那个老人一眼。
老人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在动,一下一下,像在写字。
第一场,帖经。
一个官站在台阶上,展开一卷纸。
“《礼记·曲礼上》:‘凡为人子者,居不主奥。’——接。”
底下有人立刻写。
李砚在纸上写:
“坐不中席,行不中道,立不中门。食飨不为概,祭祀不为尸。听于无声,视于无形。”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这句他读过很多遍。
“听于无声,视于无形。”
他小时候不懂。听,怎么听无声?看,怎么看无形?
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。
母亲在里屋咳嗽的时候,他不用听见,就知道她要喝水。
第二场,杂文。
题目发下来,是一张纸。
纸上两个字:河堤。
底下小字:五言六韵,限“春”字。
李砚看着这两个字。
河堤。柳。
他知道考官要什么。
要“隋堤”,要“亡国”,要“炀帝”,要“至今犹恨”。
这是唐人啊。唐朝人写隋堤柳,一定要骂隋炀帝。骂了,就是忠;骂得好,就是才。
他提笔。
“隋堤千里柳,一路送行舟。”
写完第一联,他停了一下。
“折尽还生绿,春来不问秋。”
第二联。
“长条垂水面,不肯系离愁。”
第三联。
他停了很久。
第四联要转了。转要转到“讽”。讽要讽到隋。
他写:
“若使龙舟过,还应拂翠楼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一句。
假的。
这一句是假的。他没去过隋堤,他没见过龙舟,他不知道“翠楼”是什么样子。他只是把几个词凑在一起,凑得合律,凑得像诗。
他把这一联划掉。
重写。
“今日行人过,谁言炀帝游。”
还是假的。
他又划掉。
第三次,他写:
“此树何人种,今春又发芽。”
他停住了。
这一句太白。白得不像诗。
可这一句是真的。
他咬了咬牙,把这一句留下,接着写:
“不知亡国后,还似旧时花。”
第三场,策。
题目:问长安米价。
李砚看着这五个字,笑了一下。
这个他懂。
他提笔就写。
“长安米价,贞观元年春,一斗三百文;夏,二百四十文;秋,二百文;冬,一百八十文。二年春,一百六十文。”
“米价之贵,不在米少。关中之地,一年所出,足供京师之半。其半,取自江淮。”
“江淮之米,至长安,路一千七百里。漕运之船,一年一运。运一石,耗三斗。”
“耗在何处?一在船破,二在吏盗,三在候闸。船破者,水急滩多;吏盗者,沿途诸仓,层层过手;候闸者,三门砥柱,一闸十日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砥柱。
他不知道砥柱的耗率。
他知道有个三门砥柱,知道那里的水很急,船过不去,要拉纤。可他不知道具体耗多少。
他把笔放下。
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写:
“臣不知砥柱之耗。然以渭水一段推之,每石耗三升。若砥柱亦如此,则江淮之米,至长安者,十不存七。”
写完,他添了一句:
“臣所不知者,不敢言。”
日暮收卷。
官吏在院子里喊:“时辰到,停笔。”
有人还在写,被差役把卷子抽走了。
那个白脸的年轻人,卷子上还有半篇没写完。他看着卷子被抽走,忽然趴在案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右边的老人站起来,慢慢地收拾笔砚。
李砚看了他一眼。
老人的卷子上,字写得极小,极密,写满了。
放榜是在七月二十六。
榜贴在京兆府门口。
李砚去的时候,人已经围了三层。
他挤不进去。
他站在最外面,听见里面有人在念。
“第二十五名,韦……”
“第二十四名……”
一个一个往上念。
念到第十,人群越来越静。
念到第三,没有人说话了。
“第二名,陈十一。”
人群里有人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第一名——”
念的人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名,李砚,京兆。”
李砚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被人念了一遍。
然后有人回头看他。
“是他?”
“哪个?”
“那个穿青衫的。”
“他是谁家的?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西市卖炭的。”
“卖炭的?”
“卖炭的。”
人群散了一些,他走进去。
榜贴在墙上,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。
第一行:李砚,京兆。
第二行:陈十一,京兆。
他看着第二行,愣了一下。
陈十一。
他回头找。
人群外面,墙根下,蹲着一个老人。
灰袍,补丁摞着补丁,头发白了一半,用草绳系着。
是那个在府门口闭着眼睛、手指在膝上写字的老人。
他蹲在那儿,肩膀在抖。
李砚走过去。
“陈老丈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。
“我中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考了十九年。”陈十一说,“十九年。”
他伸出手,抓住李砚的袖子。
“你看见了吗?第二名。第二名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不是第一。”陈十一说,“可第二名也是中。中了,就是乡贡。乡贡,就能去考省试。”
他说着,又哭起来。
哭得很难看。鼻涕流下来,他用手背一抹,抹在袍子上。
李砚蹲下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陈老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四十五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省试什么时候?”
“明年二月。”
“还有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陈十一说,“半年,我还能读。”
那天下午,李砚把榜帖拿在手里。
一张纸,上面有他的名字,盖着京兆府的朱印。
他站在榜下,看了很久。
“李郎。”
他回过头。
是陈十一。
老人已经擦干了脸,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李郎,我有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别高兴太早。”
李砚愣了一下。
“省试和府试不一样。”陈十一说,“府试考文章,省试考人。”
“考人?”
“府试是京兆府取你。京兆尹要看文章,也要看人。你文章好,他就取你,因为取了你,是他的政绩。”
“省试呢?”
“省试是礼部取你。”陈十一说,“礼部取人,看三样:文章、门第、荐举。文章占三成,门第占三成,荐举占四成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我十九年,有七年是死在‘荐举’上。”陈十一说,“文章我年年够。可没有人替我说话。”
“那今年呢?”
“今年我中了第二名。”陈十一说,“京兆府第二名,京兆尹会替我写一封荐书。这一封,是我十九年挣来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第一名。你的荐书,比我厚。”
李砚把榜帖折起来。
“陈老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崇仁坊,土地庙。”
“土地庙?”
“我住在庙里。”陈十一说,“替庙里抄经,换一个睡觉的地方。”
李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部《千字文》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陈十一接过去,翻开。
“印的?”
“印的。”
“你印的?”
“我印的。”
陈十一摸着那页纸,摸了很久。
“纸是薄的,墨是匀的,字是清的。”他说,“我抄一部《千字文》,要三天。三天,三十文。你这一部,卖多少?”
“三十文。”
“三十文。”陈十一说,“你三天能印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陈十一没有说话。
他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李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印书,就印。”他说,“别管我们这些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这些人,本来也活不下去。”陈十一说,“我抄了十九年书,抄得眼睛快瞎了。我抄的书,一本卖五十文,我拿三十文。剩下二十文,是纸墨。我一天抄五千字,抄得手抽筋,一个月挣一贯。”
他看着李砚。
“你印书,我恨你。可我不恨你,我也活不成。那我为什么不让你印?”
李砚站在榜下,看着这个老人抱着书走远。
走得很慢,左脚有点跛。
走到街口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李郎!”
“陈老丈!”
“明年二月!”陈十一喊,“省试,你等着我!”
“我等着!”
那天晚上,李砚回家。
七娘在门口等着。
“阿兄!中了没有?”
“中了。”
“第几?”
“第一。”
七娘尖叫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跑。
“娘!阿兄中了!第一!”
母亲在屋里咳嗽。
李砚走进去。
母亲靠在墙上,脸色很白。
“第一?”
“第一。”
母亲伸出手。
李砚把榜帖放在她手里。
母亲摸着那张纸,摸了很久。
她的手很粗,指头上有茧。
“你父亲那年,第三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三,他就高兴了三天。”母亲说,“三天里,他每天早上起来,都要把榜帖拿出来看一遍。”
她把榜帖还给李砚。
“砚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省试,你别学他。”
李砚没有说话。
“他考了七次。”母亲说,“第七次考完,他回来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我不是考不上,我是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?”
“进不去那个门。”母亲说,“那个门里有人。他在门外。”
那天夜里,李砚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大。
他把父亲的榜帖和自己的榜帖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,一样的格式,一样的朱印。
一张是二十六年前的,纸黄了,字糊了。
一张是今天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伸手,把《礼记》拿过来。
翻开“檀弓”。
那一卷里夹着很多东西:一块木头碎片,上面有半个“正”字;一张罚单,“私造历日,罚钱两贯,版没官”;一张纸,“武德九年六月三日,夜”。
还有一张,是他自己写的:
“若印书,须先备三百户之食。”
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膝上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纸上写:
“贞观元年七月二十六,京兆府试第一。”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
又添了一行:
“父,武德某年,京兆第三。省试七次不第。”
他看着这两行字。
一行是他,一行是他父亲。
中间隔了二十六年,隔了两张纸,隔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。
他吹干墨,把纸折起来,夹进书里。
第二天,他去了西市。
炭铺没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。
招牌是新的,挂在门里,离街界一尺二寸。
他伸手,摸了摸招牌上的字。
“李记炭行”。
他忽然想,有一天,这块招牌上会写别的字。
不是“炭行”。
是“书肆”。
他把手放下来,转身走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有人在卖瓜,有人在卖刀,有人在卖胡饼。
他走在人群里,没有人认得他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穿着青衫、脚上沾着炭灰的年轻人,昨天在京兆府的榜上,是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