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6、洗礼记录 12月28

　　12月28日一早

　　埃弗雷特在旅馆结了账，搭上了去康沃尔的驿车。27日傍晚，一个街上的孩子给他送来一张折好的纸条，说是有人给了几枚便士让他带句话：保单上的第七个名字，教区那边查不到。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没有署名，笔迹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手笔。他坐在旅馆的床沿上想了半个小时，把这几日的事从头理了一遍，然后做了决定：先不回普利茅斯，直接去康沃尔。

　　临走前他在前台留了一个地址，说若有信来，转到彭赞斯那家叫“锚与链”的客栈去。旅馆的伙计把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，压到柜台底下的簿子里，问他要不要带些干粮上路。埃弗雷特点了头，伙计便去后厨包了两块冷肉饼和一小块奶酪，用油纸裹了递给他。他把纸包塞进外套口袋，道了谢，出门上了等在路边的驿车。

　　驿车出普利茅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，沾在窗玻璃上，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水雾。路越往西走越窄，两边的石墙矮下去，换成了长满苔藓的土坎。远处的地是灰绿色的，一片荒草连着一片荒草，偶尔有几棵被海风吹歪了的树，枝子全朝东边长，像被人从西边掰弯了再也没直回来。车上有三个乘客，除了他，还有一个抱着篮子的农妇和一个穿旧号衣的男仆。农妇上车就靠着车壁睡着了，篮子搁在膝上，里面几只鸡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碰。男仆坐得笔直，眼睛一直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的意思。车夫在雨里裹着油布，缩着脖子不吭声。埃弗雷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，闭了一会儿眼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雨点敲在车顶的声音混在一起，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，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一线白，照在湿漉漉的荒草上，泛着一点冷光。

　　到彭赞斯的时候已是下午。他在“锚与链”安顿下来，要了一碗热汤和半块面包，坐在客栈的堂屋里吃了。堂屋里拢着一炉火，几个本地人围着桌子喝麦酒，说话声音不高，听不懂在说什么。他喝完了汤，问客栈老板教区登记室怎么走。老板是个矮壮的男人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抬手往东边指了指，说过了教堂右拐，看见一间矮石头房子就是，管事的姓彭罗斯，这时候应该在。

　　登记室在教区教堂的后头，一间石头砌的矮房子，门楣上刻着年份，字已经被风蚀得模糊了。门没有关，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埃弗雷特推门进去，管登记室的是一位年长的教区执事，姓彭罗斯，背有些弯，走路慢，但说话很清楚。他正坐在桌边翻着一本旧册子，听见门响，抬起头来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　　“先生，有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我来查一个人的洗礼记录。”埃弗雷特从内袋里掏出小本子，翻到那一页，“托马斯·霍德。据我所知，他是在这个教区受洗的。”

　　彭罗斯点了点头，起身走到柜子前，拉开一扇木门，里头码着一摞一摞的登记册，牛皮封面，书脊上贴着标签，标签的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抽出一本，翻到中间的某一页，指尖顺着墨字慢慢往下走，走了几行停住了。

　　“托马斯·霍德。有的。”他把册子转过来，推到埃弗雷特面前，“就在这儿。”

　　埃弗雷特低下头看。那一页上确实写着托马斯·霍德的名字，旁边注着受洗日期。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，又移开，扫了扫周围几行，然后再移回来。

　　“这一行的字，跟旁边的墨色不太一样。”

　　彭罗斯凑近看了一眼，又把册子拿回去，对着窗户的光线端详了一会儿。他把册子举高了些，让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，眯着眼看了好一阵。

　　“您说得对。这一行的墨比旁边的浅，笔画也细些。旁边这几行是当年写的，用的是铁胆墨，日子久了会发褐。这一行，颜色不一样，是后来补上去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补的？”

　　“让我想想。”彭罗斯把册子合上，走回柜子前，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薄薄的记事簿，封皮是灰布的，角上磨得起了毛，“教区里补录的记录都记在这上头。哪一年、补了什么、谁经手的，都有。”

　　他翻了几页，停在一处，手指点着那一行。

　　“找到了。十二年前。有人来补了几页，说是家里要认嗣，早年在外面生的孩子，当时没来得及登记，现在要补上，好让这孩子有个合法身份。补了三页，托马斯·霍德是其中一页。”

　　“来补的人是谁？”

　　“一个男人。说是家里的管家。叫什么我记不清了，簿子上只记了日期和补录的内容，没记来人的名字。”

　　“他付了钱？”

　　彭罗斯点了点头。“教区补录不收钱。可他留了一笔捐款，说是给教堂修屋顶的。数目不大，但也够换几片瓦的。那年冬天雨多，北边的屋顶漏了好几处，这笔钱来得正好。”

　　埃弗雷特把记事簿上的记录抄进小本子，又问：“补录的那三页，另外两页上写的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彭罗斯又翻了翻簿子。“另外两个名字是威廉·卡特和约翰·莫斯。也都注了受洗日期，年月跟托马斯·霍德那页差不多。前后差不了几天。”

　　埃弗雷特把这三个名字都抄下来。他把本子收进内袋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在屋子里走了两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教区教堂的后院，一片低矮的草坡，坡上立着几块墓碑，都被海风吹得发黑了。雨已经停了，但天还是灰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随时要再下一场。教堂的钟楼在不远处立着，灰石砌的，顶上是一个铁皮尖，被风刮得有些歪。

　　“彭罗斯先生，我再问一句。十二年前来补录的那个人，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？”

　　彭罗斯把眼镜摘下来，捏在手里，想了一会儿。“不高，瘦，穿得挺体面，不像本地人。说话客客气气的，可就是……说不清哪里不对，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说的。问一句答一句，不多说半个字。”

　　“他有没有提到过，这孩子后来去了哪儿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他只说要给孩子一个合法身份。补完之后就走了，再没来过。”

　　埃弗雷特谢过彭罗斯，从登记室出来。他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脑子里把这几件事排在一起：有人十二年前在这个教区补录了三个名字，付了一笔捐款，说是“家里要认嗣”。其中一个是托马斯·霍德。十二年后，一个自称托马斯·霍德的人住进了普利茅斯的客栈，用这个凭空造出的名字。再然后，他死了，被人换了衣服，丢进了海蚀洞。

　　他沿着教堂外的小路往镇上走，一边走一边想。那三页补录上的名字——托马斯·霍德、威廉·卡特、约翰·莫斯——他只查过一个。另外两个是不是也上了什么船的名单？那艘船上原本该有七个人，特雷格斯说六个。差的那一个，会不会就是补录里的另一个名字？他停下脚步，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，把这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。威廉·卡特，约翰·莫斯。这两个名字听着都平常得很，哪个教区都能找出十个八个来。可它们偏偏跟托马斯·霍德写在同一本册子上，同一天补录，同一个管家经手。这不是巧合。

　　他回到“锚与链”，在房间里坐下来，把本子摊开，又看了一遍今天记下的东西。托马斯·霍德这个名字，他已经在两个地方见过了：客栈的登记簿，和彭罗斯的登记册。两处笔迹，一处是老板娘写的，一处是十二年前补录的。两处都不像真的。这个名字是造出来的。至于圣玛格丽特的保险单上那个第七个名字，他还没亲眼见过，可那张传话的纸条上说得清楚——教区查不到。也就是说，保单上的那个名字，跟教区册子里的这个名字，对不上。有人先在教区里种下一个名字，又在保单上另外描了一个，两下里各干各的，彼此不知道对方也在用同一个名字。

　　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觉得大致不差，只是还缺几块碎片。他从桌上拿起笔，铺开本子，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：明天第一班驿车回普利茅斯。到了之后找特雷格斯，再问一遍船上到底几个人。然后去查威廉·卡特和约翰·莫斯这两个名字，看有没有哪一个也在普利茅斯一带出现过。最后，得跟韦恩公爵联络——那位公爵查到了哪一步，他不知道，但托马斯·霍德这个名字，他们两个人现在都攥在手里了。

　　他把笔搁下，把本子合上，放到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风小了，街上的灯还在，有几家铺子已经关了门，门板上了闩，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他伸手把灯吹灭，在黑暗里躺下来。明天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些，天晴了，路面应该会干一些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名字，一个一个，像灯下的影子，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