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5、码头 12月

　　12月26日傍晚
　　塞德里克把伊索尔德叫到跟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，巷子里有人点了灯，光从对面人家的窗子透出来，在灰墙上映出一小块昏黄。
　　“明天你去布里斯托之前，先到码头走一趟。”塞德里克坐在桌前，手边摊着那份保单的抄件，“圣玛格丽特停在港里好几天了，货一直没卸。你去看看，船上到底在等什么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微微颔首。
　　“要是有人来提货，”塞德里克接着说，“跟着，看看他们把东西运到哪儿去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天黑之后，伊索尔德出了旅馆的后门。天冷得厉害，霜落在石板路上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得不快，沿着查尔斯街往南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再穿过一片晾着渔网的空地，就到了码头的北端。港里停着十几条船，桅杆在夜色里排成一片，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。圣玛格丽特停在原处，船身黑沉沉的，甲板上没有灯，只有船尾的锚灯还亮着，一点昏黄的光悬在水面上，被雾气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仓库在码头东侧，一排石头砌的矮房子，门扇很厚，钉着铁条，门上挂着锁。伊索尔德走到仓库外面，在墙根下站住了。墙是冷的，隔着外套也能觉出那股寒意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站着。
　　仓库里面有人说话。门扇厚，声音传出来是闷的，听不清字句，但听得见语调。三个人。一个声音压得很低，说话慢，每句话之间隔很久，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。另一个声音快，句子短，带着一股往外推的劲。第三个声音最少出现，偶尔插一句，语气里有一种往下压的谨慎，像是怕说错话。
　　伊索尔德站在墙根下，把三个人的位置听出来了。靠门最近的是那个说话慢的，再往里两步是那个说话快的，最里面是那个偶尔插话的。他没有动，只是站着，听里面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浮上来，又被夜风压下去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个说话快的忽然高了一截。
　　“……那件东西，到底什么时候能脱手？”
　　没有人立刻接话。隔了几秒，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才开口，还是那么低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　　“等船卸了货再说。”
　　“卸货？你上回说三天，眼下几天了？”急性子的那个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，“我不管你跟那边怎么讲的，我只管我这一份。东西在我手上多放一天，我就多一天的麻烦。”
　　“你的麻烦是你自己找的。”慢吞吞的那个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。
　　“我找的？是你们把东西寄放在我这儿——”
　　“够了。”最里面那个声音终于开了口，压得不高，但两个字一出来，另外两个都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声音又说：“东西还在船上，没人动过。等潮水合适了，船一卸，货一到手，各走各的。再吵下去，谁也别想拿到那一份。”
　　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慢吞吞的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船上的事，特雷格斯那边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特雷格斯只管运，不管货。”最里面那个声音说，“货的事，他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站在墙外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。三个人，三种腔调。靠门那个说话慢的，声音里有一种把自己往后收的劲，每句话都说一半留一半，像是在揣度对方能听进去多少。说话快的那个，句子里带着躁气，可躁气底下压着别的东西，他不是不怕，他是怕了才急。最里面那个，话最少，每一句都切中要害，把另外两个压住了。
　　三个人里，两个在怕，一个在算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指尖碰到了门扇上的铁条。铁是凉的，表面覆着一层薄锈，摸上去粗糙。他把手收回来，转身绕到仓库的侧面，那里有一扇窄窗，窗框上钉着木条，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他站在窗外，从木条的缝隙往里看。
　　仓库里点着一盏油灯，光不大，只照亮了桌子和三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张纸，像是货单，旁边搁着一只木箱。船东特雷格斯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身子微微前倾。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，矮胖，脸圆，眉头拧着，手指不停地在桌沿上敲。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坐着第三个人，背对着窗子，只看得见半边肩膀，穿一件灰呢外套，袖口很干净。
　　特雷格斯在说话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伊索尔德听不太清，但从他坐的姿势看得出来，他在往后退。那个矮胖的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手指还在敲。第三个人没有动，肩膀的线条是平的，不紧不慢。
　　伊索尔德退后一步，回到门前。他伸出右手，指尖停在离门板半寸的地方，没有碰上去。仓库里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，火苗矮下去一截，三个人同时停了嘴。灯又亮起来，比刚才暗了些。那个矮胖的男人扭头看了一眼灯，抱怨了一句，站起身来要去拨灯芯。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，门扇自己合上了。
　　其实门本来就虚掩着，只留了一道缝。现在那道缝没了，门扇严严实实地贴住了门框，门闩在里头，没人碰它，它自己滑进了扣里。声音很轻，但仓库里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　　那个矮胖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。他两步走到门口，伸手去推门。推不动。他又推了一下，用了更大的力气，门扇纹丝不动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他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　　“从里头开的。”特雷格斯说。
　　“我知道是从里头开的——开呀。”
　　又是一阵推门的声音，门扇晃了一下，但门闩扣着，推不开。第三个人这时候才开口，声音还是那样，不紧不慢的：“别推了。找钥匙。”
　　“钥匙在门上挂着呢。”特雷格斯说。
　　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矮胖的声音抱怨了一句，不是冲着门，是冲着这整件荒唐事。伊索尔德站在门外，把手放下来，转身沿着来路走了。身后仓库里的声音还在响，有人在拍门扇，有人在挪箱子，像是想从里面把门撞开。他没有回头。
　　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。走廊里没有灯，他在黑暗中上了楼梯，走到塞德里克的房间门口，轻轻敲了两下。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　　塞德里克没有睡。他坐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腰，背后垫着两个枕头，手里捏着一只空杯子。伊索尔德推门进去，站在床前，把仓库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报了一遍。他先说了三个人的位置和说话的方式，然后说了他们谈的事：一件东西，在船上，等潮水合适就卸，卸了货就各走各的。他没有多说一句，也没有漏掉什么。
　　塞德里克没有插话，一直听到最后，才把杯子放下来。
　　“他们说的那件东西，有没有提到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有明说。有一个人问‘那件东西什么时候能脱手’，另一个人说‘东西还在船上’。”
　　“还有别的没有？”
　　伊索尔德顿了一下。“有一个人提到‘石头’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的手停在杯沿上，没有动。过了几秒，他把杯子搁到床头的小几上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　　“石头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还在船上，还没卸。”
　　“那就别让他们卸。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靠在枕头上，“明天你再去一趟码头，盯着圣玛格丽特。要是有人来提货，你就跟着，看看他们把东西运到哪儿去。还有，那个矮胖的男人，你留意一下他住在哪儿。他不是做主的，可他怕，怕的人最容易走漏风声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微微颔首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　　“伊索尔德。”
　　他停住脚步，回过头来。
　　“仓库的门，是你关的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把杯子搁到床头的小几上，把被子拉平了。
　　“下次别关门。让他们把话说下去，说得越多，露出的破绽越多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回答，转身出了房间，把门轻轻带上。走廊里还是黑的，他没有点灯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听着楼下海风刮过窗框的声音，然后往自己的房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