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4、七份赔偿 塞德里

　　塞德里克在旅馆的房间里坐了两天。房间不大，窗子朝北，望出去是一面灰墙和半截烟囱，见不着海。他也不在乎这个。伊索尔德把箱子里的几样东西在桌上摆好，墨水瓶旋开盖子，笔搁在笔架上，一叠信纸压在铜镇纸底下，就退到墙角站着，不再出声。
　　窗外那条巷子很窄，对面人家的窗台上搁着几只陶盆，里头种的东西早就枯了，只剩几根干枝子。天晴的时候能看见远处屋顶上有一线海，灰蓝的，窄得像一条布条。下雨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灰墙上一层一层往下淌的水。塞德里克有时坐在窗前看那条灰墙，看得久了，就分不清是墙在动还是自己的眼睛在动。他不喜欢这个镇子。风太潮，人太慢，连邮驿的车都比伦敦晚了两个小时。可案子在这里，他只能在这里。
　　他先写了一封信。收信的人他只在女王的密使那儿见过一面，姓什么他从来不记，只记得那人管着劳合社底下的一摊事，凡是海上沉船的赔偿，走他手上的都要登记。信写得很短，只说圣玛格丽特号沉没一案的保单副本，若能抄一份送来，他在普利茅斯恭候。写完之后，他把信纸折好，递给伊索尔德。伊索尔德接过去，封了蜡，叫了旅馆的伙计送去码头上的邮驿，当天下午就搭上了去伦敦的驿车。
　　信是24日夜里发出的，副本27日中午到了他手上。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男人，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，把一只油纸包交给旅馆的前台就走了，没有留下姓名。伊索尔德把油纸包拿上楼，拆开，里面是一份保险单的抄件，折缝处盖着劳合社的印，字迹是书记员的工整笔迹，一笔一画都端正得近乎刻板。
　　塞德里克那天午后觉得身上不太对。他坐得久了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，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，等那片黑从视野里退干净了，才坐回去。伊索尔德端了一杯温水过来，放在他手边，什么也没说。塞德里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温的，不烫也不凉，刚好能咽下去。他把杯子握在手里，低头看那份抄件。
　　船名：圣玛格丽特。注册港：康沃尔，彭赞斯。船东：特雷格斯与合伙人。船龄：十一年。航次：十二月初从布里斯托启程，目的地为普利茅斯，途中报称遭遇风浪，船身进水，弃船，全员覆没。保险金额：每条人命赔一百五十镑，七个人，共一千零五十镑。
　　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，看到“七个人”那一栏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单子上列着七个人名，排列得整整齐齐。他一个一个念过去：
　　詹姆斯·特雷格斯，船长，四十二岁。
　　威廉·哈里斯，大副，三十一岁。
　　托马斯·霍德，水手，二十九岁。
　　约翰·佩恩，水手，三十五岁。
　　彼得·克拉克，轮机工，四十岁。
　　安德鲁·米勒，司炉工，二十七岁。
　　埃利奥特·弗雷泽，厨师，三十三岁。
　　他把这七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天在停尸房见过埃弗雷特之后，他让伊索尔德去打听过苏格兰场查到了哪一步。伊索尔德回来报过，说埃弗雷特在码头北边那家客栈里问出一个名字，托马斯·霍德，登记簿上写的，可那人说自己不识字，名字是老板娘替他写的。一个水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却在客栈的登记簿上留下一个完整的姓名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自然。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保单上，排在水手那一栏里。
　　他把保单摊在桌上，手指顺着那七行名字慢慢往下走。前六个名字，字迹一模一样，连笔锋的顿挫都差不多。他凑近了些看，发现这几个名字的末尾都有一个极小的停顿，像是写字的人每写完一个名字，就要把笔抬起来想一想，再写下一个。可写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，那个停顿没有了。每一笔都写得比前面六个用力，横画略微往上翘，竖画收尾的时候往下带了一下，像是照着什么样子描的。
　　“伊索尔德。”
　　“阁下。”
　　“你去查一下，这份保单上的七个人，死了几个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接过保单，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袖子里，转身出了房间。那天下午他没再回来。傍晚的时候，旅馆的伙计送了一壶热水上来，塞德里克自己倒了一杯，喝了两口就放在旁边，没再动。窗外的天暗下来，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，他坐在桌前，把那份抄件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看到后来眼睛发涩，就把纸合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。
　　天黑之后，伊索尔德回来了。
　　“查到了？”
　　“六具尸体打捞上来了。名单在这里。”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，上面写着六个名字，笔迹跟保单上的完全不同，潦草得多，每一行的后面注着“已确认”或者“已下葬”。塞德里克对照着保单又看了一遍。詹姆斯·特雷格斯，已确认。威廉·哈里斯，已确认。约翰·佩恩，已确认。彼得·克拉克，已确认。安德鲁·米勒，已确认。埃利奥特·弗雷泽，已确认。托马斯·霍德——这个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。
　　“第六具呢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第六具是那个厨师，弗雷泽。尸体在海里泡了三天，脸已经认不出了，可衣服和随身的物件对得上。他妻子来认过，哭了一场，便领了回去。”
　　“那第七个呢？”
　　“保单上写着托马斯·霍德。可打捞上来的尸体里，没有他。镇上的人说，他是落海失踪的那一个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，左边是保单，右边是尸体确认名单。他把七个人的名字从头看到尾，看到第七个的时候，目光停了一下。他把保单推到伊索尔德面前，指着第七个名字。
　　“你看这个。前面六个的笔迹都是同一个人写的，这个不是。写得慢，一笔一画都用力，像照着什么样子描出来的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弯下腰看了一眼，直起身来。
　　“确实不一样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把两张纸叠在一起，搁到桌子一边，伸手拿过杯子，发现水已经凉了，就放下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，看着窗子上映出来的那点昏黄的灯光。
　　“船东当初报的是六个人。可保单上写了七个名字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差的那一个，就是托马斯·霍德。有人先在这份保单上凭空添了一个名字。然后，一个活人拿着这个名字上了岸，住进了客栈。再然后，他死了，衣服被换了，尸体被推进了海蚀洞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接话。塞德里克站在窗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一个名字值多少钱？”他忽然问。
　　伊索尔德站在墙角，没有动。
　　“那要看这个名字顶替的是谁。”他说。
　　塞德里克没有接话。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想站起来，膝盖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手撑在桌沿上，等那股劲过去。伊索尔德没有上前，也没有说话，就站在原地看着他。过了几秒，塞德里克自己站了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普利茅斯港的夜，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，街上的灯只剩下几团模糊的光晕。
　　“明天你去趟布里斯托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喉咙里有些发痒，“查两件事：第一，圣玛格丽特出港的时候，船上到底几个人。第二，这份保单是什么时候立的，立的当天谁在场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微微颔首。
　　“还有，”塞德里克转过身来，“那份客栈的登记簿，想办法让苏格兰场的人去查。不用我们自己出面。”
　　他说完这句话，咳了两声，用袖子掩了一下嘴。伊索尔德把桌上的杯子收走，换了一杯温水来，放在他手边。塞德里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伊索尔德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阁下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那份保单的副本，是今天中午到的。可我在前台问过了，送油纸包的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，说是‘查尔斯街那边有人问起过这份单子’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抬起头来。“查尔斯街？”
　　“埃弗雷特·格雷住在查尔斯街的旅馆。”
　　“他在查保单？”
　　“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出过旅馆的门。我让人去问了旅馆的伙计，伙计说他一直在房里翻本子，午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把杯子放下来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桌上的保单和尸体确认名单又看了一眼，然后把两张纸叠好，压在铜镇纸底下。
　　“他知道得太快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话，“他前天还在问煤渣，今天就在查保单。要么他比我以为的要聪明，要么有人替他指了路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，等着。
　　“明天走之前，”塞德里克说，“给他传个信。别传得太明显。找个街上的小孩，塞几枚便士，让他把话带到查尔斯街的旅馆去。就说：‘保单上的第七个名字，教区那边查不到。’”
　　伊索尔德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您想让他去查教区？”
　　“我要知道他查到教区之后，下一步往哪儿走。”塞德里克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，搁下，“他要是真去查了，说明他是自己推出来的。他要是不查，直接来找我，那就说明他比我以为的要笨。笨一点也好，笨一点的人不容易出岔子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接话，转身出了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走廊里静下来，只剩下楼板底下偶尔传来的沉闷响动，像是有人在楼下搬东西。塞德里克坐在桌前，把那份保单又翻开看了一眼。七个名字，七份赔偿。一千零五十镑。这个数目不算大，在伦敦买不起一栋像样的宅子，可也够一个普通人在乡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他把保单合上，吹灭了灯，黑暗里，窗外的雾比刚才更浓了，连街对面那盏灯的光晕都看不见了。他躺下来，被子拉到胸口，闭上眼睛。明天伊索尔德要去布里斯托，他得在这边等消息，顺便想想那份教区的登记簿到底该查哪一年。
　　窗外起了风，吹得窗框轻轻响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拢了拢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