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3、韦恩公爵到港 12月

　　12月24日
　　埃弗雷特从码头回来的时候，旅馆的伙计叫住了他。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伙计，围裙上沾着油渍，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，说是上午有人送来的。埃弗雷特把纸条接过来，展开，上面只有两行字，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：韦恩公爵今日到港，过问普利茅斯一案，请格雷先生午后在停尸房等候。
　　他把纸条翻过去看了看背面，什么也没有。韦恩公爵。他在苏格兰场的名册里见过这个姓氏，但从来没有打过交道。他只知道那是一位年纪很轻的贵族，家世很老，封地在白金汉郡。至于这位公爵为什么要过问一桩海边小案子，纸条上没有写，他也没有地方去问。
　　午后他提前到了停尸房。那是一间石头砌的矮房子，在镇子西头，挨着教堂的墓地。屋子里很冷，墙角的石缝里结着一层薄霜，靠墙摆着三张石台，其中一张上面躺着那个从海蚀洞里抬回来的男人。尸体上盖着一块灰布，布面被潮气洇出了一片一片深色的印子。看门的人是个不能言语的，坐在门口的凳子上，见他来了，点了下头，侧身让开。
　　他在屋子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听见门外有马车停下来的声音，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的一阵轻响。他走到门口，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路边，车厢的漆面擦得很亮，在这灰扑扑的镇子上显得格外扎眼。车门开了，先下来的是一个人，高个子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，动作很稳，落地之后侧身站在车门旁边，手虚虚地悬着，没碰到车框，也没碰到里面的人。然后车里伸出一只手来，搭在那人的小臂上，很轻，像是没什么力气。
　　从车里下来的是个少年，裹着一件长到膝盖的黑色外套，领子竖起来，一直遮到下巴底下。他站到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那股劲过去，然后才松开旁边那人的手臂，自己往前走。步履不快，但还算稳，就是每走几步要停一下，像是脚底下的地在晃。
　　埃弗雷特站在门口，打量了他一下。瘦。瘦得不太正常。脸上没什么血色，颧骨高出来，衬得眼窝有些深。但眉眼生得好，眉毛很直，鼻梁也直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衬着深棕色的头发，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用很薄的材料做出来的，碰一下就会碎。年纪不过十四五岁。
　　那少年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很直接，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见生人时那样闪躲。他身旁那个高个子已经跟了上来，站在他半步之后，不高不低，正好把少年挡在自己身前。
　　“格雷先生？”少年开口了，声音比他想的要低一些，但很轻。
　　“埃弗雷特·格雷。苏格兰场。”
　　“塞德里克·韦恩。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，“这件事，苏格兰场拖了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第三次来报，前两次没人认真查验过。”
　　“我听说过。”塞德里克往停尸房里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，“里面那个，还在？”
　　“在。没有动过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点了下头，迈步往里走。埃弗雷特侧身让开路，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后面那个高个子身上。那人不说话，也不看他，目光一直停在塞德里克的后背上，像一根线牵着。
　　停尸房里比外面还冷。塞德里克走到那张石台旁边，低头看了看盖着灰布的尸体，没有立刻动手去掀。他站在那儿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像是在等什么。过了几秒，他弯下腰，想蹲下去。膝盖刚弯到一半，他顿住了，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石台的边沿。后面那个高个子立刻上前一步，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，帮他慢慢跪到了地上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，好像这件事他们已经做过很多回了。
　　塞德里克跪在石台旁边，伸手掀开了灰布。埃弗雷特站在两步之外，看他把死者衣襟翻开，指尖沿着内衬一寸一寸地摸过去。他的手指很瘦，关节突出，动作却轻得异常，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，怕弄裂了纸页。他摸到左侧下摆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指尖停在那儿，没有动。过了两三秒，他把手收回来，说了一句：“让他下葬吧。”
　　“您看出什么了？”埃弗雷特问。
　　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撑着石台的边沿想站起来，后面那个高个子又上前一步，把他扶了起来。他站稳之后，把外套的领子重新掖了掖，才开口。
　　“这个人穿的衣服不是他自己的。有人替他换了衣裳。新衣服的料子是羊毛的，里外都是一样的，可这双手，虎口有茧，指节有疤，是常年握粗东西的手。穿这种料子的人，手上不会有这种茧。”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死者的鞋上。
　　“还有，他鞋底的煤渣，是船上的煤。码头上踩出来的煤渣细，掺着土。他鞋底这些，粒大，还带着煤屑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听到这里，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昨天在码头上问了一圈，确实问过煤渣的事，但没有往粗细上分辨。他正要开口，塞德里克又补了一句：
　　“我听人说，您已经在查一条叫圣玛格丽特的船了。这种煤，那船上就有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看了他一眼。原来这位公爵已经事先摸过这边的底了。“您认识这条船？”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塞德里克已经走到了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往外迈了一步。他偏过头，对旁边那个高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埃弗雷特只隐约听见最后几个字——“……去看看。”
　　那个高个子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，目光仍然停在塞德里克身上。
　　“公爵阁下。”埃弗雷特跟上去一步，“这案子由苏格兰场接手，您要是有什么线索，还请直言相告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长些，像是在打量他，也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　　“格雷先生，您查您的，我查我的。各走各的路，迟早会在一个地方碰头。”他抬起手，拢了一下领口，把手放进了外套侧面的口袋里。那个口袋里鼓起一块，像是塞了些东西。埃弗雷特闻见了一股很淡的甜味。
　　他上了马车。那个高个子等他坐稳之后，才跟着上了车，把车门带上。马车走动起来，轮声在石板路上一节一节地远了。埃弗雷特站在停尸房门口，看着那辆黑漆马车拐过街角，消失在雾里。
　　他回到屋子里，站在石台旁边，把灰布重新掀开。死者还躺在那儿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。他蹲下去，掰开死者的手指看了看，又把手翻过来。虎口那一层茧，确实比普通的劳工要厚，指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，是旧伤。他想起少年刚才的话：穿这种料子的人，手上不会有这种茧。他又低头看了看死者的鞋底。那些煤渣确实比码头上踩出来的要粗，一粒一粒的，嵌在鞋缝里，被海水泡过，发着黑亮的光。
　　他走出停尸房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看门的人还坐在门口的凳子上，双手拢在袖子里，鼻尖冻得发红。埃弗雷特点了下头，往镇上走。路过码头的时候，他往圣玛格丽特停靠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船上亮着灯，甲板上有人影在动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走。
　　回到旅馆，他翻开本子，把今天的事记上去。韦恩公爵，十四岁上下，极瘦，面色苍白，由一名高个子随从陪同，看尸体时跪地需要人扶。他一眼看出了衣服是换过的，煤渣是船上的。那个随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，但每一次塞德里克需要支撑的时候，他都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。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，像是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。
　　他在“韦恩公爵”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。苏格兰场给他派了一个公爵来。一个隔着十步远就能看出衣服和煤渣不对的公爵。他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煤船明天卸货，他得赶在货卸完之前上船去看一眼。特雷格斯说船上六个人，一个不少。可海蚀洞里那个，鞋底沾的是船上的煤。那船上原本该有七个人。
　　窗外起了风，吹得玻璃窗轻轻响。他伸手把灯吹灭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去盥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