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2、三个人说的不一样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清早
　　天还没有亮透埃弗雷特就出门了。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，港里的船桅一根一根从雾中戳出来，看不清船身，只有桅顶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一点，被雾气晕开，像隔着一层湿纸看火。街上的石板仍是湿的，隔夜的霜化了，踩上去微微打滑。他走得比平日慢些，一面走，一面把昨日在洞口看见的那具尸体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——袖口长两指，裤腿堆在脚踝，鞋底嵌着煤渣，内衬缝着收据。这些细节在他心里排成一列，像账簿上的数目，一行一行往下记，等着哪一处对不上。
　　他先去了码头的关卡。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房，窗子小，里面点着一盏油灯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办事员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厚簿子。埃弗雷特问他前夜进港的煤船。
　　“圣玛格丽特？”老办事员把簿子翻到前一页，指尖顺着墨字一行一行往下移，“前天夜里进港的，说是来卸煤。可到现在也没见他们动。”
　　“船东在哪儿？”
　　“船东不在本地。这条船挂的是康沃尔的籍，平日跑布里斯托和南安普顿。船上的事由一个姓特雷格斯的代理照应。他住在码头北边那家客栈，叫‘三锚’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把“三锚”两个字记在小本子上，问清了路，便沿着码头往北走。风从海面上刮过来，带着咸腥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吹得他外套的下摆一扬一扬的。码头边停着几条渔船，几个渔夫蹲在船舷上补网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动作却利索。他走过的时候，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又低下头去，没有说话。他注意到那人脚边搁着一只鱼篓，篓里空着，什么也没有。
　　“三锚”是一家不大的客栈，两层石头房子，墙上刷着白灰，被海风剥得斑斑驳驳，露出一块一块灰褐色的底子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招牌，画着三只锚，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。他推门进去，里头一股松木和煮鱼的味道，壁炉里的火刚生起来，煤烟还没有散尽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身子壮实，穿一件深棕色的羊毛长裙，袖子挽到肘上，正在削土豆。她抬起头来，打量了他一下，手上的活计没有停。
　　“住店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我来打听一个人。前天夜里，你们这儿有没有住进来一位先生，三十来岁，穿一件新羊毛外套，袖口长了，穿在身上显得不合身？”
　　女人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您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苏格兰场，埃弗雷特·格雷。”
　　她把刀子放下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她个子不高，但肩宽，走路带着一股在厨房里站惯了的稳当劲儿，脚步落地很实。
　　“有。那天夜里来的，天黑之后，大概七八点钟。他要了一间房，给了钱，说明天一早走。”
　　“请问他登记的名字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没说。我们这儿的规矩，住店要登记，他说他不识字。我替他写的。”
　　“您替他写的是哪个名字？”
　　女人走到柜台边，从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登记簿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给他看。那一栏里的字写得歪歪扭扭，笔画的力气倒是不小，像是握惯了粗东西的手在勉强捏一支笔。
　　“托马斯·霍德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我问他怎么写，他说了这么个名字，我照着记的。”
　　“他长什么样？”
　　“高。进门的时候要低头，不然就撞着门框了。”
　　“多高？”
　　女人想了想，抬起手比了比门框上头。
　　“比您高一个头，兴许还不止。肩膀也宽。”
　　“穿什么衣服？”
　　“深灰色的羊毛外套。一看就是新的，可穿在他身上不合身，袖口长了一截，他老是往下拽。”
　　“他说话是什么口音？”
　　“口音？”女人偏头想了想，“说不上来。不是本地人，可也不像伦敦来的。说话慢，一字一字往外吐，像是每一句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才说出口。”
　　“他说了什么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说什么。他要了一壶热水，端上楼去，就没再下来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，他已经走了。钥匙放在柜台上。”
　　“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早。天还没亮，我起来的时候灶火刚生上，他已经不在房里了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把登记簿上的名字抄在小本子上，合上本子，道了谢，从客栈出来。托马斯·霍德。他在嘴里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，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生硬，像一块没磨圆的石头含在嘴里，怎么放都不对劲。
　　从“三锚”出来，他又折回码头。那个姓特雷格斯的代理应该在船上。他走到圣玛格丽特停靠的位置，朝船上喊了一声。甲板上探出一个脑袋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脸上糊着煤灰，看不太清五官，头发乱蓬蓬的，穿一件旧粗呢短褂，少了两颗纽扣，领口敞着，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。
　　“特雷格斯？”
　　“是我。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苏格兰场。前天夜里，你们船上有没有人上岸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从舷梯上走下来，走到码头上，拿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。他擦得很仔细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，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　　“前天夜里，您说的是几时？”
　　“天黑之后，七八点钟。”
　　“那会儿我已经歇了。船上的事白天忙完了，晚上不管。您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们船上少了一个人，你们知不知道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的表情没有怎么变，但他擦手的动作停了。
　　“少人？我们这条船，从布里斯托过来的时候是六个人，靠岸之后还是六个人，一个没少。”
　　“船上原本该有几个？”
　　“六个。”
　　“那死在洞里那个是谁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哪个洞里？”
　　“南边海蚀洞里。一具男尸，三十来岁，穿一件不合身的新外套，鞋底有煤渣。你认不认识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把擦手的布叠起来，又打开，重新叠了一遍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想。
　　“我不认识。我们船上的人都在，一个没少。”
　　“他鞋底的煤渣是你们船上那种煤渣吗？”
　　“码头上的煤渣哪儿都一样，分不清。”
　　“这话倒不假。”埃弗雷特没有追问下去，把小本子收起来，“这两天你们卸货吗？”
　　“等潮水合适就卸。”
　　“在哪个泊位卸？”
　　“就在这儿。船靠上码头，直接卸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回答也快，快得像是早在心里预备好了。他没有说什么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从码头往镇上走，半路上他碰见一个扛着缆绳的脚夫，正往码头方向去。这人五十来岁，矮个子，肩背极宽，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，是常年扛重物走出来的样子。埃弗雷特叫住他。
　　“劳驾，跟您打听一下。那天夜里，有没有一个男人从码头这边往镇上走？三十来岁，穿一件新外套，袖口明显长了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”
　　脚夫把缆绳换了个肩，想了想。
　　“那天夜里？天黑之后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我倒是看见一个人，从码头那边过来，往镇上走。不高，就是壮。肩膀这儿特别宽，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的。”
　　“不高？”
　　“不高。比我高不了多少。”脚夫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，“顶多高一个拳头。”
　　“他穿什么衣服？”
　　“黑沉沉的，看不清楚。那会儿天黑透了，路边的灯也没点上几盏。”
　　“您看见他的脸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他低着头走的。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，我闻着他身上一股煤味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把小本子又掏出来，翻到前面那页。高。进门要低头。肩膀宽。他又看了看脚夫比的那一拳。这两个人说的，不是一个人。
　　“您确定是那天夜里？不是昨天？”
　　“前天。我那晚上收工晚，往家走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就看见他一个。”
　　“往哪个方向走的？”
　　“往镇上。过了那个岔路口，往左拐了。”
　　“左拐是往哪儿？”
　　“往教堂那边。再过去就是崖边了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谢过他，继续往镇上走。教堂在镇子的东头，离码头有段路。他走到教堂门口，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，手里捏着一根旧烟斗，脚边搁着两只鱼篓。就是昨天在海蚀洞见过的那个老人。他坐在那里，背靠着石墙，眼睛半闭着，像是打瞌睡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　　“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　　老人抬起头来，眯着眼看了他一下。
　　“我每天下午在这儿坐一会儿。教堂后头有个地方能避风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。石头是凉的，隔着外套也能觉出那股寒意。
　　“我跟您打听一个人。那天夜里，您看见有谁从码头那边往崖边这边走吗？”
　　老人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，在台阶上磕了磕，烟灰散在地上，被风一吹就没了。
　　“那天夜里……天黑了之后，我倒是看见一个人。打码头那边过来，往崖边那边走。个子不小，戴着一顶帽子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看不清脸。”
　　“戴帽子？什么样的帽子？”
　　“就是一顶普通的黑帽子。呢子的，边上磨得有点毛了。”
　　“他走路的姿势呢？快还是慢？”
　　“不快。走走停停的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“往崖边那边走？”
　　“对。走到崖边那头，拐过去，就看不见了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把本子合上。三个人，三个说法。一个说高，进门要低头。一个说矮，比脚夫高不了多少。一个说看不清脸，但戴了帽子，个子不小。可死在洞里的人，身上没有帽子。他坐在台阶上，没有立刻站起来。风从教堂的尖顶那边刮过来，带着一股石头的冷气，吹得他后颈有些发紧。
　　他又去找了那家客栈的老板娘，问她那人走的时候有没有戴帽子。
　　“帽子？”老板娘想了想，“没有。他走的时候我没见到，钥匙放在柜台上。房里也没有留下帽子。”
　　埃弗雷特站在客栈门口，把三个人说的在脑子里摆开。高个儿，矮个儿，戴帽子的，不戴帽子的。他掏出小本子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试着把三个人说的轮廓画下来。他画得不好，笔也不顺手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但还是勉强画出了三张脸。画完了，他看了看，觉得这不是一个人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沿着码头慢慢往回走。路过圣玛格丽特停靠的泊位时，他停了一下。船还在，甲板上没有人。暮色从海面上浮起来，灰蒙蒙的一片，把船身和桅杆都裹了进去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回到旅馆，他把本子摊在桌上，翻到客栈登记簿上抄下来的那一页。托马斯·霍德。他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。这个名字念起来，像一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衣裳，穿上了身，还没穿顺。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存下来，没有急着往下推。要证实这件事，他得先弄清楚那条船到底载了几个人来，又载了几个人走。特雷格斯的话作不得准。他得找别的法子查。
　　窗外传来涨潮的声音，一下一下拍在石岸上，沉闷的，不急不缓。他把灯芯拨亮了些，重新翻开本子，把今天问过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句话，按顺序一条一条誊到后面那页上。托马斯·霍德这个名字他圈了起来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