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见黎明》绘世狸

7、船东 12月

　　12月28日一早
　　伊索尔德从码头回来，把夜里盯到的事报了一遍：圣玛格丽特还停在原处，甲板上没有灯，也没人上下。仓库那边的那三个人，矮胖的那个昨天后半夜出了码头，往镇东走了，进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，再没出来。特雷格斯夜里没离开客栈。
　　塞德里克听完，把杯子搁下，说：“去特雷格斯那儿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没有多问，去把外套取来，帮他穿好。马车是前一晚就叫好的，一辆旧轿式马车，车厢里的垫子磨得有些薄了，窗户上挂着灰扑扑的帘子。塞德里克被扶上车的时候，天刚亮开一点，雾还没散。他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，把毯子拉到膝上，车一动就闭上了眼。
　　特雷格斯住在码头北边那家客栈里，这事埃弗雷特在时他就已经知道了。可临到出门，他又让伊索尔德去问了一声，客栈的伙计说特雷格斯清早出去了，往镇子西边去了，像是在那边还有住处。伊索尔德回来一说，塞德里克便让车夫调了方向，往西走。
　　镇子西边比码头那边安静得多，路两旁的房子也齐整些，石头墙刷过白灰，窗子里挂着干净的帘子，有几家门前还种着一小片冬青，被霜打过后叶子发着暗红的光。马车走了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，最后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下来。巷口第二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，门廊下挂着块木牌，漆是新刷的，上面写着“特雷格斯，船务代理”。门关着，底下的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　　塞德里克没有下车。他让伊索尔德上去敲门。
　　伊索尔德走到门前，敲了两下。隔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出来的是特雷格斯本人。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旧外套，没穿在外面见人时那件深色的，头发也没有梳理整齐，看见伊索尔德站在门口，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认出了他，脸色就变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抓着门沿，像是要把门关上。
　　伊索尔德伸出一只手，按在门板上，没有用力，只是搭在那里。门没有关上。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伊索尔德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巷子里风大，听不清字句。特雷格斯又说了什么，声音高了些，往后退了一步，门开得大了一点。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，门关上了。
　　塞德里克坐在马车里等。车厢的帘子挂下来，遮了大半的光线，车厢里暗沉沉的。他靠在角落里，毯子搭在膝上，闭着眼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经过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细碎而均匀。他听见伊索尔德的脚步声进了屋，然后是门合上的闷响，再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　　一刻钟过去了。两刻钟。他睁开眼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太阳还没出来，天是灰蓝色的，巷子对面的墙头上落着一只鸟，灰扑扑的，隔一会儿叫一声，叫完了就歪着头往四下里看。他把帘子放下来，重新闭上眼。又过了一会儿，他觉得腰背发酸，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换了个姿势，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。坐得太久了，腿有点发麻。他伸手在腿上按了两下，等那股麻意过去，才重新靠好。
　　大约过了三刻钟，马车外面传来脚步声。车门被拉开，伊索尔德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特雷格斯。特雷格斯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，不大，掌心大小，蒙着一块深蓝色的布。他站在马车门前，犹豫了一下，朝车里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公爵阁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嗓子有点紧，“东西在这儿。您看看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把木匣子接过来，掀开布，打开盖子，递到车门口。塞德里克没有伸手去接。他就着敞开的车门看了一眼：匣子里衬着一层干草，干草中间搁着一块石头。巴心大小，黑沉沉的，断面参差不齐，断口处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石质，像骨头被砸开之后的裂口。海水里泡了两天，按理说应该还带着潮气，可干草是干的，石头上也没有水渍。
　　“它在船上放了多久？”塞德里克问。
　　“三天。船靠岸那天，有人把它送到船上，说寄放几天，回头来取。”特雷格斯站在马车旁边，两只手垂在身前，搓了搓，“我以为是货单上的东西，就收下了。后来货单上没有这一项，我就觉出不对了。这东西不是我的，是有人寄放的。”
　　“寄放的人长什么样？”
　　“没看清。他说话是北方口音，不是本地人。穿得挺体面，可脸被帽檐挡着，看不真切。他说这东西先放在我这儿，过几天有人来取。我问他姓什么，他没说，只说到时候来的人会知道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。特雷格斯的表情是老实人在紧张时才有的那种僵硬，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车门口的踏板，不看人。
　　“他给了你多少钱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的脸红了一下，低下头。“五镑。给的是现钱。我本来不想收，可他说只是放几天，不会有事。”
　　塞德里克没接这个话。他让伊索尔德把匣子盖上，裹好布，收进车里。特雷格斯站在旁边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半晌才说出一句：“阁下，这东西……不会是犯了什么事的吧？”
　　“你收了五镑，替人藏了三天东西。”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，“此刻才来问，未免迟了。”
　　特雷格斯的脸白了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“这东西我带走。”塞德里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“你回去之后，该做什么做什么。船什么时候卸货，还照原来的安排。有人问起我，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。听明白了？”
　　特雷格斯连忙点头。“明白了。明白了。”
　　“上车。”塞德里克对伊索尔德说。
　　伊索尔德把车门关上，绕到前面，在车夫旁边坐下来。车夫扬起鞭子，马车慢慢动起来，轮子碾过巷子里的石子，声音渐渐远了。塞德里克靠在车厢角落里，把毯子拉到胸口，手搁在膝上。那只木匣子放在对面的座位上，裹着深蓝色的布，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挪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扶。
　　北方口音。比他早到了三天。
　　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。那个说话带北方口音的人，把石头送上圣玛格丽特，给了特雷格斯五镑，说寄放几天。他知道船会靠岸，知道货单上没有这一项，知道特雷格斯会收下。他把石头放在船上，自己上了岸，住在客栈里，用了一个假名字。然后他死了，被人换了衣服，丢进了海蚀洞。
　　可这个人是谁？他为什么要带着一块石头坐船到普利茅斯来？他把石头放在船上，自己上岸，是打算在岸上等什么人，还是打算把石头交给谁？如果他是来交货的，那接货的人是谁？仓库里那三个人——特雷格斯、矮胖的男人、灰呢外套的——他们是接货的，还是另外一拨人？
　　马车拐上大路，路平了些，车身不那么颠了。塞德里克把毯子拢了拢，闭上眼。他想起那天在停尸房里，死者衣襟内衬缝着的那张收据，“圣坛修缮会”几个字，墨已经洇了大半。他把那张收据和这块石头放在一起想，想了一会儿，觉得两者之间应当有关系，可具体是什么关系，现在还说不准。
　　回到旅馆，伊索尔德捧着木匣子上楼，在桌上掀开布、揭开盖，把石头从干草里取出来，搁在桌面上。石头在桌面上立不住，歪了一下，倒了。伊索尔德伸手把它扶正，让它平稳地躺着。塞德里克在床沿坐下来，俯下身去看那截断口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“翻过来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把石头翻了个面。背面比正面平些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，又像是天然的石纹。塞德里克凑近了看，看了半天，也没看出来那刻痕是什么。像半个字，又像是随手划的一道。他用指尖在那道刻痕上摸了一下，石面冰凉，刻痕的边缘钝得很，不像是新近凿的。
　　“看不出来。”他把手收回来，靠回床头，“先放着。这东西不是无端出现的，它搁在船上三天，等着有人来取。取的人没来，船先靠了岸，东西倒先到了我手上。往后总会有人问起它。”
　　伊索尔德把石头放回匣子里，盖上干草，扣好盖子，裹上布，抱到墙角放好。塞德里克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马车里颠了一路，这会儿腰背还在酸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墙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那个北方口音的人，比他早到了三天。他要是二十四日到港，北方口音的人就是二十一日到的。二十一日，冬至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盯着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看了一会儿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明天就是二十九日。他得让伊索尔德把北方来的船先查出来，再想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