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9、第 29 章 一场雨

　　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，不是那种一下子倒下来的，是先在卷帘门顶上渗，顺着门楣内侧往下走，走一段，滴到靠墙那张案板腿边，一滴，隔一会儿又一滴。

　　阿禾头一个听见的，她住得近，半夜过来关后窗，推门就踩到一摊水，鞋底"啪"一声。打电话给陈穗时是两点十分，那边接得快，没问"多大"，只说"别开灯，先把布往高处挪"。

　　到店里两点四十。卷帘门拉起半人高，外头雨帘密，街灯照着一片白线。靠墙那头案板腿底下的纸箱湿了半边，里头是四件定制的料子，卡其两卷、藏青两卷，客人秋天定的，说好八月中做。纸箱底层吸了水，最下面那卷卡其的布边洇出一道深，手指一按，潮气顶上来。

　　没站在那儿算损失。陈穗把帆布包往高处一搁，挽了袖子，先断电，拔熨斗，再把案板往外拖了半尺，离墙远些。阿禾搬凳子踩上去，把架子上挂的样衣一件件取下来，抱到里间，挂到临时拉起的一根尼龙绳上，铁夹子不够用，拿别针别肩线，别得歪，先顾上不落地。

　　布一卷卷挪。湿了边的那卷卡其单独摊在干案板上，拿旧毛巾一寸一寸吸，吸一遍换一块，毛巾拧在搪瓷盆里，盆早接了半盆滴水。其余三卷立起来，靠里墙，底下垫了两块木板、一层旧报纸，报纸是那天压招牌剩下的，还带着点清漆味。

　　"隔壁那个空库能不能借？"阿禾抱着一卷藏青，头发贴在额上。

　　"去敲。"

　　修表铺后院那间空库，前任留下的，门上挂了把老锁，房东住前院，披着衣服出来开门，听了一句就拿了钥匙，没多问，只说"别堆靠墙那面，那面也渗"。库里空，水泥地，靠北有一排木架，正好立布。两人来回搬了七趟，最后一趟搬的是那只划粉铁盒和改衣本，铁盒扣着，本子拿塑料袋套了两层，袋口扎紧。

　　四点二十，四卷布都进了库，木架底下垫高，卷与卷之间留一指，不准贴。陈穗拿手电从卷头照到卷尾，照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：卡其一卷布边洇，晾后复尺，勿裁。记完把手机揣回兜，屏幕一亮，照见手指上一道划粉白印。

　　天蒙蒙亮时雨小了。四个客人的电话得逐个打，不能群发，也不能只发条消息。她坐在库门口台阶上，一个一个拨。

　　第一个说"行，不急，我那件本来也是秋天穿"。第二个问"料子没事吧"，她答"布边洇了一道，晾干复尺，裁之前再跟您说一声"，那边"哦"了一声，说"那你看着办"。第三个没接，过十分钟回过来，说在早市，听完了只回一句"改到啥时候都成"。

　　第四个姓方，就是改衣本 014 那页"想喘气"的方姐。电话接通，陈穗把日期往后报了十天，还没说完原因，那边先开了口："不急，衣服等人也行。"

　　陈穗握着手机停了一下，雨从库檐上滴下来，滴在台阶棱上，一排小坑。

　　"记了。"她说。

　　"记着就行，别赶。"

　　挂了电话，天已经亮透，雨停了，街上开始有人推卷帘门，哗啦，哗啦，一家隔一家。小满的车是这时候拐进巷口的，小面包，副驾堆着打包箱，她探头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捆防潮膜和一卷胶带，往库门口一放。

　　"顺路，"她说，"我给前头那家送货，看见你们门开着。"

　　"正好用上。"

　　"用上就行。"小满没下车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看了一眼库里立着的布卷，没问损失，没问订单，没提那年夜里算到天亮的那张纸，也没提两年前那盒划粉。

　　"我赶下一家。"她说。

　　"慢点。"

　　"知道。"

　　车开出去，尾灯在湿地上拖了一道红，拐过槐树没了。防潮膜还搁在台阶上，胶带压着，捆得齐。阿禾蹲下去拆膜，拆到一半抬头："她不说两句就走啊？"

　　"说了。"

　　"说了啥？"

　　"顺路。"

　　"哦。"阿禾把膜抖开，铺到木架底层，"这不合理，好歹进来坐会儿。"

　　"各赶各的。"

　　回铺面是七点多。卷帘门底到案板腿之间留着一道水痕，弯的，从门槛那边绕过来，绕过垫纸板的那条短腿，到墙根断了，水已经不淌了，印子还在，深浅不匀，靠门那头深些。案板擦过，木尺横在案头，皮软尺平放在旁边，尺头那圈灰胶布沾了点潮，拿干布擦了擦，还是齐的。

　　湿了边的那卷卡其摊在里间干案板上，布边那道深比夜里淡了，没干透，不能裁。改衣本摊在案板角，翻到 014 后面几页，新起一行，编号空着，日期先填了，备注栏写了四个字：改期，十天。

　　陈穗拿手电又照了一遍布卷，关了，搁在划粉铁盒旁边。阿禾从后头拎了拖把出来，桶里的水换过一遍，拖把拧得半干，从里往外推，推到门槛那儿停一下，把水赶出去，再退回来推第二遍。

　　水痕被推淡了一层，还剩个浅影子，从门底一直连到墙根。谁也没去擦第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