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30、第 30 章 卯时

　　开春有个包裹寄到店里，牛皮纸，寄件人一栏写着那个姓，字还是那种一笔是一笔的写法。里头一把不锈钢软尺，拉出来"唰"一声，收回去"啪"一下，刻度蚀得清楚，黑底白线，一点没锈；另附一张便条，四个字：玻璃换了。

　　没别的话，没落款日期，也没问近况。陈穗把尺子拿在手里掂了掂，比记忆里轻，尺头那处当年被茶几玻璃压出来的浅痕还在。她没回信，也没跟谁提，把尺搁在案板上，跟木尺并排，一木一钢，间距一指。

　　天刚亮卷帘门就推上去了，哗啦一声，街上的风还凉，槐树新叶小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没什么声。北窗的光平铺进来，从案板这头到那头，划粉铁盒的影子短短一道，铜顶针、银回形针、裹着断针的月白布头，都在盒里，扣着。

　　头一个客人是八点前到的，姓乔，做一件春外套，拿来的料子自己带的，月白，薄，一整幅。进门先把布往案板上一放，站在旁边搓了搓手。

　　"量吧。"陈穗说。

　　量体凳还是那只三条腿方凳，垫着藏青布，靠垫换过一个新的，没加花样。乔师傅坐下，手放膝盖上，陈穗拿皮软尺绕在手指上两圈，松开，一项一项报：肩宽、背宽、胸围、衣长、袖长、袖口、领深。报一个数，阿禾在里间跟着复一遍，拿铅笔誊进改衣本，编号新起，复尺那栏空着，画了道横线。

　　"肩宽三十九。"陈穗报到最后，把尺头贴平，"您抬一下手。"

　　"抬手干啥。"

　　"找肩头那个点。"

　　乔师傅抬了，抬得比有些人利落。她拿指腹按了一下，尺贴平，报数："三十九，不改。"

　　木尺横在案头，钢的也在，谁也没去动。她拿的是皮的，量完绕回手指上，两圈，松开，尺头那圈灰胶布磨得起了毛，还缠着，扣在掌心里"扣"了一声。

　　九点刚过，周桂芬来了，穿那件卡其外套，扣子扣到第二颗，黑的，不亮。三年多穿下来，领子没塌，肩线还是平的，袖口磨出一点毛，不细看不出。她没进量体凳那边，站在案板横头看了一会儿新铺的月白布。

　　"袖子还行。"她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没长。"

　　"记着呢。"

　　就这两句。她没夸料子，没问这单收多少，也没说今天去哪儿，把布兜往门后一搁，里头是两把青菜，捆得齐，自己转身去后头倒了杯水，端着站在北窗边喝。袖口那点毛被光一照，亮了一小下，谁也没提。

　　阿禾在里间熨布，熨斗落下去闷一声，隔两秒再挪，白汽冒上来一股，散了。她没再问拍视频的事，也没问分店，编号誊完拿尺把五栏的竖线比着划直了，划完把铅笔搁在案台横头，笔杆滚了半圈，被木尺挡住，停了。

　　窗外街对面那栋楼底下，梁屿支着小水平尺，仰头量檐口，钢卷尺拉上去，报了个数记在本子上。他隔着窗看见案板上摊开的月白布，点了下头，没进来，也没停下，收了尺往下一处窗口走，鞋底踩过一地小叶，没声。

　　陈穗把新布摊平，门幅顺着案板边缘对齐，拿手掌从这头压到那头，压掉两道折痕。划粉捏在指间，白的一小角，磨了这么多年，还是当年铁盒里那块的形状。她先量，量完没急着划，拿铅笔在改衣本那行空着的"复尺"旁边先记了个数，再落划粉，从布边起，一道线走到底，直的，粉痕清清楚楚。

　　剪子从笔筒里拔出来，刃朝下插着的那把，柄上磨得发亮。第一刀下去，布"嗤"一声，从这头到那头，不断。

　　案上两把尺并排搁着，木的尺头有个小缺口，钢的刻度硬，贴不住布，拿来压纸角正好。用哪把都行，她这回一把也没换。

　　"阿禾。"她报了个数，没回头，声音跟平常一样，不高不低。

　　"哎。"

　　"一米四二。"

　　里间熨斗又落下去，闷闷一声，白汽冒上来一股，散了。北窗的光挪过案板，从月白布角挪到划粉铁盒上，盒盖扣着，没响。

　　（全书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