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8、第 28 章 父亲的一趟

　　入冬前陈建国做了个小手术，日子是提前定好的，周二上午。头一天他把家里那台老飞人缝纫机的踏板修了。

　　机子早不常踩了，摆在里屋靠墙，罩着蓝布。他掀开布，蹲下去看踏板，皮带松了，轴那儿有点旷，拿扳手紧了两圈，又从阳台工具箱里翻出一截旧皮带，比着长短剪了，拿锥子重新打了眼。装上去踩了两下，空车，机头哒、哒、哒，走得匀。他把蓝布照原样罩回去，罩得四角齐，工具一样样擦净挂回钩子上，没说这是给谁修的，也没提第二天要去医院。

　　周二早上车停在楼下，银灰色，后备箱擦过，垫着旧毯子。

　　"车在楼下。"他上车前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医院还是那排蓝色塑料椅，叫号屏跳得慢，浅绿的单据薄，打印字有点歪。周桂芬带了搪瓷缸，白瓷蓝边，磕口那处朝里，一进走廊先问护士热水房在哪儿，问完自己去接了半缸，回来搁在椅边地上，缸底在瓷砖上磕了一声。

　　陈穗带的是改衣本，皮筋捆着，塞在帆布包里。陪床椅窄，她坐在走廊靠窗那头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九点多有个客人发消息，要改一件大衣，报了几个数，她拿铅笔一行行记：衣长七十八，肩宽四十一，袖长五十七，下摆放两公分，复尺空着。字写得齐，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下，笔尖顿了顿，那个"八"收笔拖了半分，没改。

　　周桂芬坐旁边，没看本子，也没问店里的事，隔一会儿起身去看一眼叫号屏，回来坐下，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
　　"你爸那机子，昨天踩了两下。"她忽然说。

　　"我看见了。"

　　"没说给谁修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中午过后人推出来，回了病房，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、一小叠单据、一副老花镜，摆法跟很多年前另一间屋差不多，只是缸是自家带的。陈建国躺着，眼睛睁着，脸色没什么大变化，看见她进来，动了下手指。

　　"疼不？"陈穗问。

　　"不疼。"

　　就这两个字。她把改衣本合上，塞回包里，去把床头的水杯挪到他够得着的那侧，杯把朝外。周桂芬拧了条毛巾，搭在床沿，搭完自己坐回椅子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

　　下午三点多，窗外天还亮，暖气片上半边热半边凉，跟旧家属院那个毛病一样。陈建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，问了一句：

　　"那屋，冬天冷不冷？"

　　陈穗正把包带理顺，手停了半秒。

　　"朝北，有暖气。"她说。

　　"哦。"

　　没了。他没再问第二句，她也没添"不冷""您别惦记""铺子离医院几站地"那些话。周桂芬在旁边把毛巾翻了个面，也没接。

　　傍晚换班，陈穗下楼去买了三个包子，回来搁在床头柜纸垫上，自己没吃。走廊的灯亮起来，蓝塑料椅空了大半，叫号屏跳了两个数，热水房那边有人接水，缸底磕瓷砖，当、当，隔一会儿一下。

　　夜里她没走，在陪床椅上坐着，改衣本没再打开。帆布包最里层那把木尺卷在卡其布头里，硬硬一块硌着腿，她换了个姿势，没抽出来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出院，车还是停在原处。陈建国自己下的楼，扶着栏杆，一级一级，慢，不让人搀。上车前他站了会儿，看住院部楼上那排窗，没说什么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
　　周桂芬坐前头，搪瓷缸抱在膝上，缸里剩小半缸温水，一路没洒。

　　回旧街的路上下了点雪粒，落在挡风玻璃上，一沾就化，雨刷没开。车拐进巷口，卷帘门拉着一半，阿禾在里头熨布，白汽从门缝里冒出来一股，散了。

　　陈穗下车，把包从后座拎出来，站着等车掉头。银灰色的小车在巷口倒了一把，摆正，慢慢开出去，尾灯在雪粒里红了一下，拐过槐树就没了。

　　她推门进去，把改衣本抽出来翻到昨天那页，衣长、肩宽、袖长、下摆，四行数齐，复尺那栏还空着。拿铅笔在页边补了三个字：朝北，暖。写完看了一眼，没划掉，也没往别处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