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7、第 27 章 阿禾的问

　　七月里热，卷帘门整个推上去，门口挂了半幅旧布帘挡太阳，风一过，布帘鼓一下又贴回去。案板靠北窗那头晒不着，熨台那边晒得着，阿禾把一台小风扇夹在架子横杆上，摇头的时候吹得纸角一掀一掀，得拿划粉铁盒压住。

　　上午来了位老客，改一条裙子腰，量完坐着等，跟陈穗闲聊，聊到半截顺口问了句："姑娘，成家没？"

　　阿禾在里间熨布，先出的声："我们师傅忙得很，没空成。"

　　老客笑了一下，没再问，取了裙子走了。卷帘门哗啦晃了一下，布帘又鼓起来。

　　阿禾把熨斗搁在架上，出来站到案板对面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看样子憋了有一会儿了。

　　"我问个事。"

　　"问。"

　　"为啥不生孩子？"她一句出来，自己先顿了顿，又接上，"还有，为啥不开分店？我同学她姐在商场后头开了第二家，半年就回本了。还有短视频，上回那个……"

　　"你一口气问三个。"

　　"这不合理嘛。"阿禾把小风扇往自己这边扳了扳，"人家都这么干。你手艺又不差，拍了肯定比他们强，开了分店我还能带一带。你啥都不干，就守着这十二平米。"

　　陈穗正拆一件旧外套的里子，拆线刀挑着线头，一根一根，没停手。

　　"图啥呢。"阿禾追了一句。

　　"图明天还有活干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就这个？"

　　"就这个。"

　　阿禾站着没动，嘴张了一下，没找着下一句。风扇摇头摇过来，把她额前一绺头发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
　　"那……这算啥答案啊。"

　　"不算答案。"陈穗把挑开的那段线绕在指头上，捋直，搁进纸篓，"你昨天那批裤脚，第三道没归到位。"

　　"哪道？"

　　"右脚那条，膝下三寸。"她拿划粉在案板上的样纸点了一下，"熨斗过去太快，布没吃进去，挂起来会往外翻。重熨一遍。"

　　阿禾"啊"了一声，转身去翻那批裤脚，翻到第三条，举到北窗光底下斜着看，看了两秒，没再犟，把熨斗插上，重新预热。

　　"这不合理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，这回是对着熨台说的。

　　"停两秒。"陈穗在案头报了个数，没回头。

　　"知道，手温别太高。"

　　里间的布声窸窣起来，熨斗落下去，闷闷一声，隔一会儿又一声。陈穗把旧外套里子整片拆下来，铺平，拿软尺在肩线上比了比，报数："三十八。"记在纸边上，没往本子誊。

　　梁屿是下午三点多来的。旧街这几栋要测，他背着帆布卷尺包，还是话少，进门先跟布帘点了下头，说"后窗那道插销，我上回紧过，这回顺手看看"。

　　"看吧。"

　　他绕到后头，拿钢卷尺量了窗台、檐口、墙厚，报了三个数记在本子上，量完蹲下来把插销的螺丝紧了半圈，又拿一只小水平尺贴着窗台放了下，看气泡，居中了才收起来。没提四年前那条灰胶布，也没提借尺的事。

　　后窗台阶窄，陈穗搬了张小凳坐那儿拆线，他蹲在窗台边补最后一笔，各干各的。台阶上搁着两只杯子，一只玻璃的，杯底有圈旧茶渍，一只搪瓷的，装凉白开，谁也没端错。

　　"这墙往里倾了零点五。"梁屿忽然说，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。

　　"看出来了，墙根那道缝，去年就有。"

　　"不碍事。测出来记着就行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你那扇卷帘门顶上，有道缝。"他收本子时补了一句，"下雨留意。"

　　"记了。"

　　再没别的话。他把钢卷尺收回包里，拉链拉到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从布帘底下侧身出去，走到街对面那栋楼底下，仰头量檐口，拿笔又补了一个数。没进来坐，也没说下回什么时候来。

　　陈穗把拆完的里子叠成四方块，搁在案板角，回屋。阿禾那批裤脚熨到第二条，熨斗落下去停两秒再挪，布面顺着膝线贴下去，不翻了。第三条刚铺上，蒸汽"噗"地冒出来一股，白的，斜着往北窗那边散，散到半路就没了。

　　"师傅，"阿禾头也没抬，"一米四二是啥数啊，上回你报过。"

　　"新布的门幅。"陈穗说，"回头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
　　"哦。"

　　风扇摇头摇过来，把案板上那张样纸掀起一角，划粉铁盒压着，没掀动。熨斗又落下去，闷闷一声，白汽再冒一股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