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2、第 22 章 一寸

　　铺面在旧街中段，原先是修表铺，一楼，十二平米多一点，后窗能开，正对着一堵砖墙，光是平的，从北边进来，不晃眼。租金五百五，押一付三，房东交钥匙时顺手把前任留的一只玻璃柜台指了指，说"要不要随你，搬走费劲"。

　　陈穗没要。找了两个人把柜台抬到后院，剩下的自己收拾：墙皮鼓的两块铲平，地砖缝里的陈年表油拿刀片刮，刮了半天，刮不净，留着；后窗的插销锈了，换了只新的，五块钱；水痕在墙根留了一道，没刷，拿案板挡上。

　　案板两张，一张裁一张熨，都是旧木桌拼的，腿短半分的那条照旧垫纸板，垫法没变。缝纫机靠北窗，机头底下那只倒扣的搪瓷盆还在，缺口朝里。木尺卷在卡其布头里，抽出来搁案板横头，被工具包挡着，不显眼；皮软尺绕在手指上两圈，松开，平放在划粉铁盒旁边，尺头那圈灰胶布磨得起了毛，还没掉。

　　招牌是陈建国做的。他从阳台底下翻出一块旧木板，包装箱板，一米来长，锯到八十公分，刨了两遍，刨花卷了一地，扫进簸箕。锯完他没问写什么，把板搁在门口台阶上，进屋洗手，水哗啦两下。

　　陈穗自己拿铅笔在板上打了格，写了两个字：一寸。写得慢，横平竖直，没用尺，写完看了一会儿，拿湿布把铅笔印擦淡，再拿小笔蘸黑漆描。描到"寸"那一点，手抖了一下，点大了，没改。底下一行小字，隔了两指宽：改·做·补。

　　"就这些？"周桂芬来送饭，站在台阶上看，"人家门口都写定制、写高定、写量身。"

　　"就这些。"

　　"别人会问。"

　　"问就说。"

　　木板钉在门楣右侧，四个挂钩，陈建国扶着梯子，她递钉子，锤了七下，最后一下偏了，钉帽歪一点，他说"行了"，下来把梯子折好靠墙。第二遍清漆是傍晚刷的，刷完没干，他拿张旧报纸盖上去，四角压了四块砖，压得平。

　　规矩贴在内门后，一张 A4 纸，透明胶带贴四角，字是打印的，四行：

　　不做婚纱
　　不接仿版
　　先量后裁
　　下水后复尺

　　没写价目。价目在改衣本第一页，手写，改一项多少钱，做一件另算，补按补丁大小，写得清楚，谁来问就翻给谁看。

　　新本子是硬壳横格的，跟十年前那本一个牌子，第一页自己画栏，这回画了五栏：

　　编号 / 日期 / 谁 / 哪件·改哪 / 收多少 / 复尺

　　最后那栏是添的，画完拿尺比了比，栏宽划齐。编号从 001 起，不接南方那边的旧号，也不接北窗那间屋的第四十七页。她把旧本子摞在案板底下，皮筋捆着，没扔。

　　开张没花篮，没红纸，六月里一个周六早上，卷帘门推上去，哗啦一声，案板支好，熨斗插上预热，门开着。头一个月三单，第二个月四单，第三个月四单，十一单，编号写到 011。来的人多半是旧街上的，也有从三号楼、五号楼绕过来的，进门先问"是不是原来二单元周桂芬家的"，她答"是"，人家就放心了，把衣裳往案板上一放。

　　第四个月头上，阿禾来应聘。

　　全名何苗，二〇〇一年的，职校服装专业，在商场后头一家改衣店干过半年，简历一页，塑封袋装着，边角压得平。她进门没先看案板，先抬头看门楣那块木板，看了两秒。

　　"为啥不写定制？"她问，"这不合理。人家搜都搜不着你。"

　　"搜得着的就那么几步路。"陈穗说。

　　阿禾把简历放下，绕着案板走了半圈，摸了摸木尺，又看内门后那张 A4，一条一条念下来，念到"不接仿版"抬头："这个也写？写了不就没生意了。"

　　"写了省事。"

　　"为啥不拍短视频？"阿禾把塑封袋往案板角上一搁，"我上家那店，拍一条改裤脚，当天来十几单。你这手艺，拍了肯定比他们强。"

　　陈穗正低头剪一批线头，剪子合起来有点紧，咔、咔，一小盆白线头落进纸篓。她没停手，把盆往阿禾那边推了半寸。

　　"先把手上的线头剪干净。"

　　"啊？"

　　"留半分，别剪秃。"她说，"剪完再说拍的事。"

　　阿禾站着没动，看了看盆，又看了看她，把塑封袋往兜里一塞，拖了张凳子坐下，真剪起来了。剪到第七八根，忍不住又问："留半分干啥？"

　　"锁边要吃进去。"

　　"哦。"

　　那天她剪了一盆半，剪完没提短视频，第二天早上八点差五分又来了，自己从门后拿了围裙，站到熨台边。陈穗没说录用，也没说试用期，只把 012 那栏的空位指了指，让她把日期先填上。

　　傍晚收摊，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陈建国从街口过来，手里拎着半桶清漆，是补第二遍没刷匀的那块。他蹲下去看门楣，拿指背碰了碰，还没干，把旧报纸重新盖回去，四块砖照旧压上，压得一块也不歪。

　　"明天别碰。"他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街灯亮了，木板上"一寸"两个字的黑漆被照得发亮，那个点大的"寸"底下，报纸边角翘着一点，风一吹，掀了掀，没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