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1、第 21 章 回北方

　　复查是三月里，周桂芬自己在电话里漏出来的，说完赶紧补一句"没事，别回来"，跟五年前那句一模一样，只是这回信号清楚，没有沙沙的底噪。

　　陈穗还是回了一趟，四天。医院二楼走廊还是那排蓝色塑料椅，叫号屏跳得慢，浅绿的单据薄，打印字有点歪。她坐在椅子上等，把折子从帆布包最里层摸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父亲没上楼，在车里等着，上下楼要扶栏杆，膝盖是去年冬天开始不利索的，蹲下去得撑一把。

　　结果没什么大事，药换了盒，医嘱写在单子背面，字小。周桂芬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口袋，出门先去菜市场，买了两斤萝卜，说"来一趟不带点东西回去不像话"。陈穗拎着萝卜，走后半步，看她妈下台阶时左脚先探一级，再跟右脚，跟五年前摔的那回反过来了。

　　回南方的火车上，她拿张废复印纸算了笔账。纸是版房带出来的，背面空白，铅笔是从工具包侧袋摸的。

　　南：租屋 620　案板位版房通勤 40　冬无暖气
　　北：一室一厅 550 上下　工具托运 180　冬有暖气
　　老客：改衣本里北边地址 9 条（探亲时零星接的）
　　复查：间隔 3 个月车 26h
　　存折：够 8 个月

　　两栏数摆着，没写"回"字，也没写"留"字。算到"够 8 个月"那行，笔尖停了一下，把 8 描重了些。不是败退，也不是想通了什么，就是纸上的数这么排，排完自己看得懂。

　　退租是四月初。房东来收房，风扇留下，窗台那两块卡其布头她抽走了，抖了抖灰，照旧卷木尺。缝纫机走物流，机头和台面分开包，麻绳从底下兜过去绕十字，跟七年前搬上三楼那回一个绕法，只是这回一个人捆，绳头咬在嘴里拉紧。木架、案板、熨斗、线轴、两本硬皮本、改衣本，装了三只纸箱，纸箱上拿记号笔写"勿压""朝上"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，把"朝上"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。

　　托运单一式两联，一百八，按公斤算，开票的人问"里头有易碎没"，她说"有把尺"，人家抬头看她，她补一句"木头的，卷着布"，对方"哦"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　　帆布工具包随身：皮软尺（尺头那圈灰胶布还在）、划粉铁盒、剪子、拆线刀、别针、那张码样纸、那张"带尺，别带话"的便条、折子、木尺。铁皮饼干盒没走物流，也塞在包里，用两件旧毛衣裹着，盒盖朝里，红漆早掉净了，"丰"字剩半边，谁也不认得。

　　上车那天没下雨。二十六小时倒过来走，硬卧中铺，热水炉还在车厢连接处，有人泡面，有人甩手上的水。她这回睡得比来时好，醒在过长江以后，窗外田块又变大，水少了，屋顶的坡陡起来，瓦上压的砖比南边密。

　　清单是拿改衣本背面写的，一条一条，字齐：

　　屋：带北窗，十二平米以上，一楼，后窗能开
　　案板 2 张（一张裁，一张熨）先不招人
　　招牌别做大的
　　先接改，不接做做要等复尺顺了再说
　　规矩贴内门后

　　写到"招牌别做大的"停了停，把"别"字圈了一下，没改。翻过来，背面空白处写了三个数，横着排，中间拿铅笔点了两下：

　　550　180　8

　　没标哪个是哪个。写完把纸折成四折，夹进改衣本第一页，皮筋捆好，塞回帆布包最里层，跟卷着木尺的布头挨着。

　　到站是早上，风不潮，衬衫领子硬挺，一下子还不习惯。陈建国把车停在出站口，银灰色，后备箱擦过，垫着旧毯子。他下来接纸箱，没问"这回住多久"，也没问"南边那边不干了？"，只把后备箱里两副手套归到前头，腾地方。

　　"物流单给我。"他说，"下午我去提。"

　　"我自己去。"

　　"你认得那个仓库？"

　　"……不认得。"

　　他把单子接过去，折两折，插进上衣口袋，折得齐。车上路过老厂区，北头那排玻璃窗换成了别的，裁床早不在了；锅炉房的烟囱还在，砖缝里那几棵草比七年前高，风一吹一边倒。周桂芬在家，锅里煮着萝卜，没出门迎，隔着厨房门说了一句"东西搁门后，别堵道"。

　　纸箱摞在门后，三只，朝上的那两个字都还清楚。陈穗把毛衣裹着的饼干盒拿出来，搁到五斗柜上层，这回没往柜顶推——柜顶她现在站着就够得着，不用搬凳子了。盒盖朝外，灰擦过，露出底下一点银灰。

　　"这回放这儿？"周桂芬端着萝卜出来，看了一眼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落灰。"

　　"擦得掉。"

　　周桂芬没再说，把碗搁桌上，多盛了半碗饭，跟很多年前一样，只是这回盛的是给陈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