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0、第 20 章 二〇二〇的

　　巷子深处的租屋是朝北的，二百六一个月，窗对着一栋老骑楼的背墙，墙皮鼓了几块，雨天渗，晴天起灰。陈穗在这儿住到第六年，案板换过一张，风扇换过一台，窗台那块防潮的卡其布头没换过，压在帆布工具包底下，边角磨圆了。

　　正月里订单停了。厂里发通知，说版房轮班，一周去两天；市场那排卷帘门拉下来大半，小满的档口关了，蓝漆上贴了张手写纸，字大，写着"线上接单"，底下串了一串号码。快递柜上贴了张告示，说暂停投递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；巷口摆了张桌子，桌上额温枪、登记表、免洗的瓶装东西，笔拴在绳上，进出的人低头写一行，写完把笔放回绳圈里。

　　没人多问什么。凉茶摊的塑料桶还在，红纸没换，五毛一杯，摊主戴了口罩，找零钱时把硬币在桶沿上摆成一排。

　　活少了，人倒没闲。先是隔壁裁缝铺的阿婆拿件旧棉袄来，说袖口磨破了，能不能补；补完要给钱，陈穗没收，阿婆第二天端来六个鸡蛋，搁在门后纸箱上，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稻壳。后来楼上的、对门的、骑楼底下开修鞋摊的，都拿旧衣来：换拉链、收裤腰、补肘、把孩子穿小的外套放长一截。她一律不收钱，来的人也默契，有的搁一把青菜，有的搁半袋挂面，有的什么也不搁，只在门口站会儿，说两句闲话就走。

　　改衣本没记这些。硬皮本背面空页上她另起了一小块，只写日子和物件，不写钱：

　　2.19　棉袄袖口贴布鸡蛋 6
　　3.3　学生外套放长 4cm　青菜 一把
　　3.21　中山装换里子挂面半袋

　　写到第四行，笔没水了，换了一支，颜色深一点，两种字混在一页上，跟当年那本"账2"一个样，只是这回不横过来记。

　　案板支在北窗底下，光平，不晃眼。补肘那块布是从化肥袋里挑的，藏青，跟旧衣颜色差半分，她把贴布裁成不规则的圆角，缝的时候针脚往里藏，翻过来只看得出一块深，看不出补。阿婆来取，摸了半天没摸着补丁在哪儿，举到窗口对着光找，找着了，"咦"了一声，也没多说，把鸡蛋又多搁了两个。

　　小满是三月里打的视频。信号卡，画面一顿一顿的，镜头里是她租的屋，背后堆着打包的纸箱，胶带撕得哗啦响。她把手机支在箱子上，一边封箱一边说话，还是一句接一句。

　　"我跟你说，线上比档口累，拍图得自己拍，半夜还有人问尺码。"她拿牙咬断胶带，"你这会儿忙不？"

　　"补几件旧衣。"

　　"收钱没？"

　　"没。"

　　"哦。"小满低头把面单贴平，按了两下，"那也行。"

　　两人隔着屏幕各干各的，有一搭没一搭。小满讲尺码表怎么被客人问穿帮，讲快递恢复了一部分，讲有个客人拿图来要照着做，她这回没接，"不是不接，是排不开"。陈穗"嗯"了一声，没接那张图的话，也没提两年前那个后半夜。谁都没提。封到第六箱，小满那边有人敲门，她把手机一拿，"不说了啊"，画面断了，最后半秒是纸箱角上那道胶带反光。

　　梁屿是四月底来的。老骑楼要测一测量，他背着个帆布卷尺包，三十几岁，话少，站在窗底下仰头看檐口，拿钢卷尺量了三处，量到二层那扇老木窗的弧边，钢尺贴不住，弹回来两次。他一转身看见陈穗门口晾着量衣的皮软尺，隔着门槛问了一句："借一下。"

　　"用吧。"

　　他拿去贴着窗台的弧边绕了半圈，报了个数，记在本子上，又绕回来还。尺头那处磨破了点皮，他不知从哪儿撕了条胶布，顺着尺头缠了一圈，缠得齐，边角压平，才递回来。

　　"磨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早磨了。"

　　"这样还能用一阵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他没进来，也没问屋里那张案板是干什么的，收了钢卷尺，把本子夹在腋下，往骑楼那头走了，走到拐角又回头量了一眼檐口的高度，拿笔补了个数。陈穗站在门口把软尺绕回手指上，绕两圈，松开，胶布那一圈硬一点，绕到那儿会顿一下。

　　灰色的。不是透明那种，也不是黑电工胶布，是灰的，跟骑楼背墙鼓起来的那几块墙皮一个色，粘得挺牢，拿指甲抠了抠，没起来。

　　那天下午补的是一条裤腰，客人拿来的，松了两寸，说"在家闷着胖了"。她把腰拆开，收进去，熨平，挂门后。北窗的光挪过案板，从左边挪到右边，挪到最后照到那只划粉铁盒上，盒里一枚回形针，银的，被光照得亮了一小下。

　　风扇咔哒转着，卷帘门在巷子那头一家一家拉，哗啦，哗啦，比往年早。凉茶摊收了，塑料桶倒扣在凳上，红纸朝里。她把改衣本翻到背面，在第四行底下补了一行：

　　4.26　裤腰 -2寸无

　　写完看了一眼"无"字，没改成别的。皮筋捆好，本子搁回案板角，压在木尺卷着的那两块卡其布头旁边。窗台上潮气上来，她把布头往里挪了半寸，没搁到窗台外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