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9、第 19 章 涨价与返单

　　Q-502 那件衬衫做顺了以后，第二年老客加了个系列，五款，走的还是"看起来没做功夫"那路。到秋天，采购那边换料，说原供应商涨了，换一家，克重从一百六十二改成一百四，报价一米便宜三块二，一季下来省出的数印在表上，红笔圈了一道。

　　陈穗拿到新料样，先剪一米见方，称了三回：一百三十九、一百四十一、一百四十。她把三个数记在参数表"实测"那栏，另起一页做下水：第一次晾干量，第二次，第三次，领深、袖长、下摆、侧缝各一行。做到第二次，领口那道已经松了零点三，第三次没做完，工期表送过来了。

　　"三次下水？"采购那边的人在电话里说，"对齐不了，这批二十号要上线。"

　　"两次已经有变化。"

　　"洗护说明我们写清楚就行。"对方把话转得快，"客诉那边有话术的。"

　　纪岚在会上没否她，也没撑她。翻了翻参数表，把那页折了个角，说："先按两次的数推，第三次上线以后补测。这个要可复制，工期也得对齐。"

　　"我记一下。"陈穗说。她在自己那本硬皮本上另起一行：两次，领深 +0.3，未做第三次，日期，签字栏空着。写完把本子合上，没拿去给谁签。

　　那批货十一月中旬发出，一月初客诉回来，集中在两处：领口洗后松、下摆往一边扭。退货原因条一叠，字各异，跟仓库那三箱旧样衣里的一模一样，只是这回是新的。客服那边忙了三天，纪岚把陈穗叫上去，递了张空白纸。

　　"话术你写。"她说，"你懂料子，写出来的比客服准。别写太满，留余地。"

　　陈穗拿回版房，写了半页：

　　建议冷水单独手洗，勿浸泡，平铺晾干，避免暴晒；首次下水后如有轻微尺寸变化，属面料自然回缩，可低温整烫恢复。

　　写完读了两遍，把"属面料自然回缩"划掉，改成"属正常现象"，又觉得不对，改回去。落到纸上的话不多，一句是一句，没替谁担保。

　　她另拿一张纸，写了第二份。不是话术，是内部说明：原克重一百六十二、现克重实测一百四十、两次下水数据、领深变化、未完成第三次复测、上线日期、参数表折角那页的页码，最后一行写着"建议下批恢复三次下水或改回原克重"。没有形容词，没有谁的名字，只有数和日期。

　　两份纸叠齐，拿一个回形针别住，上楼交给纪岚。

　　"话术写好了。"陈穗把纸放在桌上，"这份是原因。"

　　纪岚先看话术，点了下头，翻到第二张，看得慢些，看到最后那行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没落字。

　　"这个你签字。"她说的是话术那份，"客服发出去要有个出处。"

　　"话术我签。"陈穗说，"这个我不替。"

　　屋里空调吹着，桌角一叠纸被掀起来又落下。纪岚抬眼看她，看了两秒，没发火，也没把"我们对齐一下"搬出来，只把两张纸重新叠齐，回形针别回原样，搁进右手那只文件夹，合上。

　　"放着吧。"她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那之后没再提过签字的事。话术第二天发出去了，客服照着念，客诉量第十天开始往下掉；内部说明留在文件夹里，没退，也没往下传。陈穗自己留了份底，夹进硬皮本，跟那行"两次，领深 +0.3"挨着。

　　她没辞职。厂里照旧上班，Q 系列下一季还是她接，参数表照填，一栏不少，只是"实测克重"那栏她每批都称三回，数记全，签字栏该谁签谁签。工资照发，加班照算。每月十号她去巷口那家银行，往一个折子里存一笔，数目不定，有时候一千二，有时候八百，存完把折子塞回帆布包最里层，跟卷在卡其布头里的木尺挨着。存折封面磨起了毛，没换新的。

　　二月里有一回加班到十点，版房只剩她一个。铁柜那格最末一张卡的纸角还翘着，她路过伸手按了按，没按平，算了。窗台那只小温度计还在，木尺早不在旁边了，位置空出一小块，积了点灰，张师傅擦案台时绕着擦，也没挪它。

　　回形针是普通那种，银色，别过两张纸以后有点张，她后来在桌上又看见一枚，同款，不知是谁落下的，收进划粉铁盒里——铁盒早空了，装过划粉，后来装过别针，现在装一枚回形针，扣上，啪一声。

　　下班锁门，巷子里卷帘门拉了大半，只剩凉茶摊还开着，塑料桶上那张红纸换了新的，还是五毛一杯。她买了一杯，站在摊边喝完，杯子搁回桶沿，摆正。

　　风扇在租屋窗台上转，咔哒，咔哒。木尺抽出来擦了一遍，照旧卷进卡其布头，没搁窗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