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23、第 23 章 十一单

　　十一单里，陈穗记得清楚的有四单，不是因为难，是因为每单都留了一句话。

　　003 是九月，祁老师，退休前教语文，六十七，背有点驼，拿件白衬衫来，袖口洗得发薄，领子还挺。

　　"抬手紧。"她把衬衫举起来比了一下，"板书要写到黑板顶那一行，胳膊一抬，整件跟着往上跑，下摆从裤腰里出来。"

　　陈穗让她抬一次，拿划粉在腋下点了个点，报数："袖窿深，十九。"
　　"原来呢。"
　　"十八点二。"

　　改的是往下放零点八，袖山高减零点五，腋下那道缝拆开重走，别的地方没动，领子、口袋、扣距全原样。做完祁老师当场穿上，抬手，手背贴到门框上沿，下摆没动。她放下胳膊，自己低头看了看腰那儿，说了句："行了，黑板顶那行够着了。"复尺那栏陈穗填的是"抬手后下摆位移 0"，写完拿笔杆在"0"上点了一下。

　　005 是十月，一个大学女生，姓郝，自己来的，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会儿，才把裙子放上案板。藏青，腰头硬，松紧带在前片勒出一道。

　　"能不勒吗。"她说，"别收腰，我一吸气就头晕。"

　　"不收。"陈穗拿软尺绕过去，报了个数，没报"腰围"两个字，报的是"您站着，放松，七十八"。"放两公分，前片不收省，省量转到侧缝去，腰头改成弧的，后中加两公分松量，前面看着还是平的。"

　　"看着不胖吧。"

　　"看着是裙子的事。"陈穗把划粉在腰头上划了道弧，"不是您的事。"

　　女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，没说话。复尺那栏填"松量 +2，前片无省"，收了十五块。

　　007 是十一月，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件中山装，深灰，呢子，四个口袋，领子硬挺，里子发黄但没破。

　　"我爸的。"他把衣服铺开，手在口袋上按了按，"我女儿下周上台朗诵，想穿这个。肩太宽了。"

　　"收肩得动袖窿，里子得拆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四个兜别动。"他补得快，"领子也别动。她就想要这个领子。"

　　肩宽改小六公分，袖长收四，里子整片拆下来，改完再手缝回去，针脚藏进原针眼里，翻过来看不出拆过。四个口袋一个没挪，连口袋盖上磨白的那两小块都留着。取衣服那天他女儿也来了，十六七，穿上去肩线正好，领子卡在脖子上有点硬，她没扯，站得笔直，问她爸："这样行吗。"她爸说"行"，就一个字。

　　男人才转向陈穗，说了句不相干的："我爸那四个兜，装过粉笔头。"

　　009 是十一月末，一个男人拿条灰围巾来，边角磨了，穗子散了半边，叠得方方正正，用报纸包着。

　　"改两条细的。"他说，"给两个孙女，一人一条。"

　　"长度？"

　　他从口袋摸出张纸，上头两个数字，铅笔写的，一个六十，一个五十四。"照这个。"

　　围巾是旧羊毛，不能下水，一洗就缩，陈穗没洗，拿蒸汽只走了一遍，拆穗、分幅、重锁边，锁边线用的是配色的灰，走了两遍，边角不齐的地方没强抻，顺着原来的势收进去。做完两条并排搁在案板上，长短差六公分，纸上的数分毫不差。

　　他来取，捏着看了半天，没提亡妻，没提年份，只说："她原先总说长了该剪短，一直没剪。"把报纸重新叠好，夹在胳膊底下，走了。

　　陈穗在"复尺"那栏写"未下水，蒸汽一遍"，收了十块。

　　004 是九月底，阿禾头一回自己接的整单。

　　客人姓于，在街口摆修鞋摊，围裙是帆布的，前襟沾着胶和鞋油，手指甲缝里有一圈黑。他拿件藏青夹克来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肩上还别着根划粉印，不知哪年的。

　　"袖子。"他把衣服往案板上一放，"干活时候老往上缩。"

　　阿禾先去倒水。玻璃杯是店里常备那两只，她拿的是没茶渍的那只，倒得太满，端过来一路晃，在案板角上搁下时溢出一点，拿抹布擦了，擦完把抹布叠成方块压在杯底。接着去翻价目，翻过了头，翻到"补"那一页，又往回倒，倒了两页才找着"改袖长"那行，拿指头点给客人看，点完自己把本子转了个方向，好让人看清。

　　"这个数。"她说。

　　"行。"

　　量体凳搬过来，垫着藏青布，靠垫拍了两下。于师傅坐下，手自然往膝盖上一放。阿禾拿皮软尺从肩头顺着胳膊往下走，走到腕骨，捏住，报数："五十八。"

　　"收三公分？"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写。

　　"差不多。"于师傅说。

　　案板那头，陈穗正把一批裤脚的线头剪进纸篓，剪子咔、咔，没抬头。

　　"再问一句。"她说。

　　阿禾回头："问啥？"

　　"他干活的时候，手往哪儿放。"

　　阿禾愣了一下，笔尖悬在"58"上头。她转回去问，问得有点绕："于师傅，您……修鞋的时候，胳膊是垂着还是往前？"

　　"往前啊。"于师傅拿手比了一下，胳膊从膝盖上抬起来，半屈着往案板外头一伸，手指头虚虚捏着什么，"一手攥鞋，一手拿锥子，老这么伸着。垂着量那不准，我一天没几会儿垂着。"

　　"哦。"阿禾把"58"看了一眼，没擦，拿软尺重新绕过去，"您再伸一下，就刚才那样。"

　　尺子这回不是顺着垂线走的，从肩头往前绕了半寸，到肘弯那儿贴着布面转了个角，量到腕骨，数变了。

　　"六十一。"

　　"放三公分？"她自己先反应过来，声音抬了一下，又压回去，"不是收，是放。"

　　"袖山往前挪零点五。"陈穗在案头报了一个数，还是没抬头，剪子咔一声，一段白线头落进纸篓，"别动肩线。"

　　"知道。"阿禾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把"收 3"划掉，划了一道，觉得不够，又划一道，两道横杠叠着，旁边写"放 3，袖山前移 0.5"。写完盯着看了两秒，把"原记 58 作废"也添上，添完在底下签了三个字：何苗。字比平日大，签完拿手背蹭了蹭，没蹭花。

　　改衣本摊在案板角，她翻到 004 那行，把誊好的数一格一格填进去，填到"收多少"那栏，回头看了一眼价目，没多收，也没少收。填完自己念了一遍："藏青夹克，袖长放三公分，袖山前移零点五，复尺空着。"

　　"复尺那栏画横线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画了。"阿禾拿尺比着划了一道，划得直，"师傅，这划了两道杠……"

　　"咋。"

　　"这不合理，本子弄这么难看。"阿禾把改衣本转过来给她看，两道横杠压着"收 3"，墨有点洇，"人家翻着还以为我写错多少回。"

　　"划了才看得出来。"陈穗把剪子搁下，拿指背在"何苗"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，"不划，下回你照五十八裁，他自己还得跑一趟。"

　　"哦。"阿禾把本子合上，皮筋捆好，搁回案板角，搁得比平常正。

　　衣服是第二天做的。拆袖、放缝份、袖山往前挪半公分，肩线一针没动，里子照原针眼缝回去。阿禾踩的机子，踏板踩得急，头两趟走线有点飘，拆了重走，第三趟匀了。熨袖口时她自己停了两秒才挪熨斗，没用人提醒，停完还拿手背贴了贴布面，试温。

　　取衣服那天下午，于师傅往凳上一坐，胳膊往前一伸，半屈着，虚虚攥了个抓锥子的手势。袖口落在腕骨下头一点，没露腕，也没堆。

　　"这回对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抬起来不缩？"阿禾追问。

　　"不缩。"他又伸了伸，把围裙上沾的胶在裤腿上蹭了蹭，"我那摊子风大，袖子短了，一天到晚往回拽。"

　　"哦。"阿禾拿笔在复尺那栏把横线擦了，填了个数，"您慢走。"

　　人走了，她先给客人打电话约三天后复尺，拨通了开口就是"于师傅，您那个复查……"，自己先笑了一声，改口："复尺，不是复查，就再量一回，不收钱。"那头说了句什么，她"哎、哎"两声，挂了。

　　电话搁回案头，她把玻璃杯端去后头洗，杯底那点水渍拿指头蹭了蹭，没蹭掉，倒扣在搪瓷盆沿上控水。量体凳搬回原位，靠垫拍了两下，藏青布抻平，三条腿里短半分的那条底下，纸板还在。划粉铁盒盖上，啪一声；拆线刀归回工具格，刃朝里；皮软尺绕两圈，松开，平放在木尺旁边，尺头那圈灰胶布磨得起毛，还齐着。

　　"师傅，"她回案板边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"我下回先问手往哪儿放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不问就量，量了也白量。"

　　陈穗没接这句，把 004 那页翻过来又看了一眼。两道横杠还在，"何苗"三个字压在下头，编号没跳，005 那行空着，日期栏干净。

　　北窗的光挪过案板，从改衣本挪到划粉铁盒，铜顶针被照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卷帘门半拉着，街口修鞋摊那边传来锤子敲鞋掌的声音，一下，隔一会儿又一下，不急。

　　另外七单零碎：快递小哥改裤脚，怕卷进车轮，收短三公分还往里折了道暗边；楼上老太太棉袄领子磨破，翻过来重做，看不出；一个小孩的校服裤子放长四公分，用的是同色布头，从化肥袋里挑的；还有两单只换了拉链，一单补肘，一单改裙摆，编号挨着，没跳。

　　十一单记满一页半。011 是腊月里一个小姑娘拿来的红棉袄，袖口开了线，补完要给钱，兜里只有一枚硬币，攥了半天。陈穗没收，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案板角上，铜的，厚，比文具店一块五那种沉，是个新顶针。

　　"我奶奶给的，我用不上。"她说完就跑，卷帘门被她带得哗啦晃了一下。

　　陈穗把顶针拿起来，套在指头上试了试，稍松，搁进划粉铁盒。铁盒里原来那枚回形针被挤到角上，银的，还在；早年那块五买的铜顶针在北窗那间屋的灶台抽屉里，没带过来；母亲三年前塞的那只，也还在那边。三只顶针分在三个地方，谁也没凑齐过。

　　011 那行"收多少"底下，她写了四个字：顶针一只。复尺那栏空着，画了道横线，没填。

　　卷帘门拉下来，哗啦一声，街灯照到门楣，报纸早揭了，清漆干透，"一寸"两个字黑得匀，就是"寸"那一点还是大些。案板擦过，木尺横在案头，皮软尺绕两圈平放，尺头那圈灰胶布起了毛，还没掉。

　　她把改衣本合上，皮筋捆好，搁回案板角，跟旧本子摞在一处。旧本子第四十七页那道划粉白印还在，新本子第一页的五栏画得齐，最后一栏空着的地方，够再写几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