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3、第 13 章 南下的火

　　那张码样纸是整理旧物时从玻璃板底下翻出来的。纸发脆，折过的地方起了毛，右边那列档差还清楚，末尾"下水后复核"五个字被茶杯压得有点糊。背面印着厂名，很小的宋体，带地址。

　　陈穗照着地址写了一封信。三页纸，没写近况，没写离婚，只写：二〇〇七年那批衬衫的领深档差按零点五推，后来我自己往外加了两个码，推到 XXL 那列空了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零点五；另外问一句，版房试工还收不收人。写完读了一遍，把"还收不收人"划掉，改成"如有试工名额，望告知"，抄清，寄了。信封上贴了邮票，投进二中门口那个绿筒，投完站了两秒，没指望回音。

　　回音隔了五十七天。不是邵慧琴写的，是厂办公室一张打印便条，落款盖着章：邵师傅已退休，版房常年招试工，来前电话确认，找纪岚。便条下头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，字压得很轻，是邵的笔迹：

　　带尺，别带话。

　　她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，没摸到铅粉，纸是平的。

　　车票是 K 字头，硬卧中铺，二十六小时。九月里北方已经凉了，上车时穿那件藏青罩衣，袖口那截接布洗得发软。帆布工具包是新的，赶集买的，十二块，拉链有点涩；里头装皮软尺、划粉、剪子、拆线刀、别针、两只线轴、改衣本、那张码样纸、便条，还有一只空铁盒——划粉磨成小角了，铁盒留着，说不上装什么。算盘没带，账本没带，黑皮本那几页复印件夹在改衣本最后一页，也没特意看。

　　中铺正对车厢连接处，热水炉在那边，一路上有人接水、泡面、甩手上的水。她下铺是个带孩子的女人，孩子夜里哭了两阵；上铺的男人打呼，匀，像机子走空车。夜里过隧道，车窗忽地黑下来，玻璃上先映出铺上的被子，再映出自己，一晃就没了。

　　她没怎么睡。把工具包枕在头下，拉链硌着耳后，翻个身就换一边。天亮前车厢里全是泡面味，有人把火腿肠的塑料皮撕得哗啦响。她去接了半缸热水，泡了一包，端回来搁在小桌板上，没马上吃，先看窗外：过了长江以后田块变小，水多，塘一个挨一个，屋顶的坡度也缓下来，瓦上压着砖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三点到站。出站通道里风是潮的，不是冷，是贴到皮肤上不干的那种，衬衫领子立刻软了。站前广场一排摩托车，戴头盔的师傅举着牌子喊地名，卷帘门半拉着的小店卖凉茶，塑料桶上贴着红纸，五毛一杯。

　　鞋底沾了一层白灰。不是土，是石灰混着水泥粉，广场边上在补地砖，围了半圈蓝色的挡板，风一过就扬起来。她拎着包走了两段，在台阶上停住，拿鞋底在台阶棱上蹭了两下，蹭掉一层，走了几步又沾上。

　　招待所在厂子后门那条巷子里，八十一晚，风扇挂在墙上，转起来咔哒咔哒，床单摸着有点润。房东收钱时问"来打工？"，她说"试工"，房东"哦"了一声，把钥匙串上那把小锁的号码念了一遍，让她出门别反锁，反锁了里头打不开。

　　放完东西她先去厂门口看了一眼。铁栅栏，门卫室窗口贴着张手写的试工登记时间：周一至周五，上午八点半。旁边一溜卷帘门，有的开着，里头堆着布卷，有的拉到底，门上拿粉笔写着"下午三点"。染厂的烟囱在不远处，冒的是白汽，不黑，风一吹斜着走，空气里有一点酸，一点浆味，跟老火车站北边那个大棚里的味是两路，可闻着不陌生。

　　晚饭在巷口吃的，米粉，五块，汤上浮着一层油花，老板问要不要辣，她说不要，端上来还是有点，就着凉茶喝完了。回招待所路上买了张本地地图，一块五，折了四折塞进包侧袋，没打开看。

　　夜里风扇咔哒咔哒，潮气从窗缝进来，改衣本搁在枕头边，皮筋捆着。她把那张便条抽出来，就着床头灯又看了一行：带尺，别带话。翻过来，背面空白，厂办公室的打印字透过来一点，反着，认不出。

　　灯关了以后，巷子里还有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，一家，隔一会儿又一家，哗啦，哗啦，最后一声在很远处。她数到第三下就不数了。

　　早上六点半醒，比登记时间早两小时。皮软尺从包里拿出来，在手指上绕了两圈，又松开，平放在桌上。划粉铁盒、剪子、拆线刀，一样样摆齐，摆完拿帆布包罩上，只留尺子在外头。

　　风扇还转着，咔哒一声，把桌上那张地图的边角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