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2、第 12 章 一把剪刀

　　离婚办得比结婚快。三月十一号上午，民政局二楼，走廊里两排椅子，坐了四拨人，没人说话。材料是前一晚装好的，一个牛皮纸袋：户口本、身份证、结婚证两本、协议一式三份、四张二寸照片。赵启明把袋口折了三折，拿订书机订住，订在左上角，不挡字。

　　协议他起草的，两页，字号小四，行距固定。房子是二中教工宿舍，归他；家具按谁买的归谁；存款对半，算到分；那把不锈钢软尺列在"男方留存物品"底下一行，写得很清楚。陈穗看了一遍，拿铅笔在"女方带走物品"那栏补了三样：缝纫机一台、改衣本一册、铁皮饼干盒一只。

　　"就这些？"他问。

　　"就这些。"

　　"案板是折叠的，也带上。"他把笔递过来，"我折过，不占地方。"

　　她添了一行，字挤在下头。工作人员翻到那页，拿手指点了点"铁皮饼干盒"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没问，盖章，红泥有点干，压了两次才清楚。

　　出来十点四十，台阶上晒着太阳，风还凉。赵启明站在上一级，把牛皮纸袋里剩下的复印件抽出来，分了两份，一份给她。是黑皮本上几页的复印，包括那行她补的"划粉一盒一元二"，和他第二天誊进正式那列的字。

　　"你那半行我誊过。"他说，"账是平的，留着没用，给你吧。"

　　她接了，折两折，塞进外套口袋。

　　"钢尺……"他从纸袋里把那把不锈钢的摸出来，拉出来"唰"一声，又收回去"啪"一下，"你不是量东西么。"

　　"留着吧。"陈穗说。

　　他捏着尺子停了两秒，放回袋里："那我压着了。玻璃底下空着也是空着。"

　　没再说别的。他往东走，去学校，下午有课；她往西，到路口等她爸的车。两人没回头，也没约以后。台阶上那两排椅子还空着一半，太阳挪过去一寸，照到第三张椅子的扶手上。

　　车是下午一点到的，银灰色出租车，后备箱擦过，垫了条旧毯子。陈建国下来把后座收拾了一下，把矿泉水瓶、抹布、两副手套归到前头，没问"办完了？"，也没问"东西呢"。

　　三楼没电梯。缝纫机机头加台面，两个人抬，麻绳从机头底下兜过去，在台面两边绕了个十字。楼道拐角窄，转到第二层半的时候卡住了，机头斜着顶在墙上，白灰蹭了一道。陈建国拿肩膀顶住台面，往下压了半寸，说"往左"，她往左，过去了。上到三楼，两人都在喘，他把绳子解开，一圈一圈绕回手上，绕得很整齐。

　　"搁哪儿。"

　　"靠北窗。"

　　屋子一室一厅，十四平米，北窗，窗外正对着旧锅炉房的烟囱，砖砌的，顶上长了几棵草。租金四百二，押一付三，房东是个退休会计，手写了一张收据，字比黑皮本还齐，末尾加了一句"墙面勿钉钉子"。陈穗拿四枚图钉把那张收据按在门后，按完想起这句，又把图钉起了两枚，改用透明胶带贴了四个角。

　　案板是折叠的，支起来靠墙，跟缝纫机并排，中间留半人宽。改衣本搁在机子抽屉最里层，算盘挨着，皮筋还捆着。铁皮盒放在案板上方那块搁板上，红漆掉净了，"丰"字剩半边，盒盖朝外，谁进来都能看见。

　　陈建国把最后一趟搬完，下楼又上来一趟，手里多了个塑料袋，搁在灶台上。

　　"你妈让带的。"他说。

　　袋里是半袋米、一只新顶针、一包散装饼干，油纸袋口拧着。没别的话。周桂芬没来，也没捎话，就这些东西。

　　"锅够不够用。"他问。

　　"够。"

　　"楼道灯我看了，亮着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没坐，没喝水，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，说"下楼了"。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，一层一层往下，声音到二楼拐角就听不清了。

　　屋里剩她一个。北窗的光是平的，不晃眼，照在机头黑漆上，反出一小块亮。她先把缝纫机罩布掀开，踩了两下空车，踏板底下那只倒扣的搪瓷盆还是当年家里那只，边沿磕掉的缺口朝里，接不接油都无所谓了，摆着顺手。

　　然后开箱。工具一样样拿出来：剪子、拆线刀、划粉铁盒、皮软尺、几枚别针、两只线轴、蒸汽熨斗。剪子是家里那把，刃口磨过三回，合起来有点紧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，没找地方挂，转身插进窗台上那只笔筒，刃朝下，柄露在外头，一伸手就能拔出来。

　　笔筒是搪瓷的，原先装筷子，搬家时顺手捎了。插进去"当"一声，筒身晃了晃，稳住了。

　　改衣本抽出来翻开，第四十七页最后那行还留着划粉的白道。她往后翻到空白第一页，拿铅笔在顶上写了个"1"，想了想，没往下写编号，先把本子合上，压在案板角上。

　　天擦黑，锅炉房那边引风机响起来，跟家属院那个调，隔着一条街，闷一点。窗外烟囱的砖缝里那几棵草被风吹得一边倒。她煮了半袋米里的一小把，就着饼干吃了，碗搁在灶台没洗，先去把折叠案板的四条腿逐一按紧，按到第四条，发现有一条短了半分，拿纸板垫了，跟当年统计桌那条腿一个垫法。

　　垫完直起腰，北窗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，也映着机头、案板、搁板上的饼干盒。她看了一眼，去洗那只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