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1、第 11 章 三年

　　婚房在二中教工宿舍三楼，两室一厅里的一间，加一间小厨房、一个阳台。茶几是玻璃面的，底下压着那把不锈钢软尺，四角空着，压了三年也没再添第二样。

　　家用账是赵启明记的，一个黑皮本，每月一页，左边进右边出，水电、煤气、物业、米面、通勤，一列列排，月底拿计算器合计，误差从没超过两毛。他记完推给她看，她看一遍，点头。有一回她拿铅笔在"布"那一栏底下补了半行：划粉一盒，一元二。他第二天把那半行誊进正式那列，说"该记的都得记，不然合计不准"。

　　三月：水 18.40　电 43.20　煤气 26.00　物业 45.00　米面 88.50　通勤 60.00
　　补：划粉一盒 1.20　拆线刀片 0.80
　　合计 283.10　核对无误

　　第一年冬天二中有运动会，开两天。赵启明头天晚上把记分表落在办公室，第二天一早打电话回家，说顺路的话捎一趟，第二节下课之前到就行，不着急。

　　陈穗坐公交去，月票贴着小照片，边角起了毛。二中那面围墙还是白底红字，掉漆的地方补过，补的那块颜色比旁边深。进了校门才听见里头的动静：广播念稿子，念一句停一下，操场上的白灰线刚划过，石灰被风扬起来，跑道上落了薄薄一层。主席台摆着两张课桌，桌上摊着记分表，四角压着四枚石子，风一掀，最上面那张纸角翘起来，有个学生伸手按住了。

　　看台是水泥台阶，第三排背风，堆着几个班的衣物，外套、围巾、水杯，装在一只纸箱里，没人看。赵启明带高一，兼着终点计时，站在跑道尽头，手里捏块秒表，脖子上挂的哨子一晃一晃。他看见她，抬手比了个"放那儿"的手势，没过来。

　　她把记分表送到主席台，顺手在第三排坐下了。纸箱边有个女生蹲着系鞋带，系了两回，鞋带短，打了个死结，站起来跑两步又蹲下。陈穗看了一眼她校服裤子的膝盖，蹲下去那一下布面往两边撑，缝线那儿绷得发白。她没说什么，也没马上挪开眼，看了两秒收回来。

　　风把石灰吹上看台，落在纸箱最上面那件外套的袖子上，白了一小片，没人拍。广播念到"高二女子组预赛成绩"，念错一个名字，隔了半分钟又更正一遍。有个老师拿喇叭喊检录，喊错了班，自己在那头"哎"了一声，重喊。跑道尽头有人举着小旗，旗子被风卷了半圈，又甩开。

　　八百米跑完，蹲在跑道边的人多起来。一个女生扶着膝盖喘，另一个递水杯，杯盖没拧开，两个人对着拧了半天，最后拿牙咬开的。看台底下有只手套掉在台阶缝里，灰的，谁也没找，陈穗弯腰捡起来，抖了抖灰，压在纸箱边那枚石子底下，压得齐。

　　第二节下课铃响，赵启明过来拿表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粉笔灰。

　　"放这儿就行。"她说。

　　"按标准来，别折。"他接过去，拿夹子夹好，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，眉头动了下，"这栏合错了。"

　　陈穗探头看了一眼。三组预赛的秒数相加，第二列小数点进错一位，总数多了零点九。她拿指头点了点那格，没出声。

　　"我核过一遍，没看出来。"他拿笔改了，改完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"校"字，写得方，"行了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他夹着表往终点走，走几步回头："看台风大，别坐太久。第三排背风。"

　　"知道。"

　　她没马上走。教室那栋在操场北边，二楼最东头那间门开着，是赵启明带的班。值日生刚擦过黑板，没擦净，右上还留着半道解题步骤，粉笔灰白蒙蒙一片：设、代入、合并，第三行写到一半断了，最后那个"∴"后头空着，没落数。讲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水杯、一摞作业本、半截粉笔，窗台上有盆仙人掌，土干得发裂，跟很多年前南方招待所窗台那盆不是一盆，可裂法差不多。

　　有个男生推门进来拿水杯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："老师，您找谁？"

　　"不找谁。"

　　"哦。"他把杯子拿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，大概想起自己没擦完，没回来擦。

　　陈穗站在后门那儿看了会儿那半道题。第三步她自己在心里往下接了一句，接完没接第四步。粉笔灰被窗缝的风吹下来一点，落在讲桌边上，细细一层。她没去擦，也没拿纸记，转身下楼，鞋底带了一点石灰，在水泥台阶上印了两道白，走两步就没了。

　　出校门时烤红薯的推车刚支起来，铁桶改的炉子，铁皮烘得发黑，炉口一圈焦。她买了两块，纸袋装着，烫，两块换着手拎。赵启明追到门口来送夹子，接了一块，拿纸袋垫着，咬了一口说"太甜"，还是吃完了，纸袋叠成小方块，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，叠得齐。

　　"第二节还有课？"

　　"还有一节。"他把夹子换到左手，"你坐哪趟车回去。"

　　"三路。"

　　"三路绕，"他说，"倒五路快四站。"

　　"三路到门口。"

　　他"嗯"了一声，没再把算法往下讲，转身进去了，哨子挂在脖子上，一晃一晃，白灰线在他脚后头横着，被踩出几个鞋印。

　　回程车上人不多，车窗起雾，外头的跑道、主席台、看台一层一层往后退，退到看不清。她拿指头在雾上划了一道，从上到下，划完又拿袖口擦掉，玻璃上留一道干痕，比别处亮。三路车果然绕，多停了两站，站牌底下有人卖橘子，筐上盖着湿布，布角滴水。

　　到家把剩下那块红薯搁在灶台上，凉了，皮有点硬。黑皮本摊在茶几角，当月那页还空着两行，她路过看了一眼，没坐下来，先去阳台把机罩掀开，踩了两下空车。踏板底下倒扣的搪瓷盆接住一点油，缺口朝里，跟搬来那天一个摆法。

　　晚上赵启明回来，把夹子搁回门后铁钩上，说了句"今天那栏多亏你"，没提是谁合错的，也没提是谁看出来的。她"嗯"了一声，在厨房刷碗，水哗啦两下。黑皮本那两行到月底才补上，补的是煤气和米面，跟运动会没关系。

　　夜里她接私活，是从第二年春天开始的。先是厂里一个同事拿了条裙子来，腰松了一寸，问能不能收，她说能，收了八块。后来同事带同事，一个月三四件，都是小改：收腰、换拉链、撬裤脚、改袖长。她没挂招牌，也没跟赵启明说"接活了"，只把缝纫机从阳台挪进小客房，机子底下垫了条旧毛毯，怕踏板响。

　　小客房原是堆书和行李的，一米二宽的单人床靠墙，她把床往里推了二十公分，腾出一张折叠案板，白天收起来，晚上支上。熨斗不敢用红梅牌那只旧的，买了只小的蒸汽熨斗，底板不粘，插电预热一分钟。改完的衣服用衣架挂在门后，不挂客厅。

　　赵启明头一回注意到，是某个周三晚上，他备课到十一点出来倒水，看见小客房门缝里透光。

　　"还没睡？"

　　"快了。"

　　第二天早上他把案板折起来看了一眼，擦了擦桌面，说："家里不需要第二个办公室。"

　　"不是办公室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那也别支到半夜。"他没再说重话，把黑皮本翻开，在当页最底下写了一行，"电费上月多了四块三。"

　　她"嗯"了一声。那行字他后来没再提，也没擦。

　　第二年秋天有一趟医院。能记下的就几样东西：二楼走廊一排蓝色塑料椅，椅面被磨得发亮；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得慢；缴费单是浅绿的，薄，打印字有点歪；赵启明把单据夹进他随身的文件夹，按日期排好；她把手里那张回执折成四折，塞进外套口袋，回家洗外套时又掏出来，展平，夹进改衣本最后几页，没再动过。

　　那阵子婆家来得勤。婆婆带苹果，一袋八个，摆成正方形，坐在沙发上说话，说趁年轻、说身子要养、说"我们那时候什么条件不也过来了"。赵启明在旁边打圆场，一句"按计划来"，把话头截住，给他妈续了杯水。周桂芬过来过一回，带了一袋布头，跟婆婆聊了半小时暖气，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陈穗说："别顶嘴，顶了也没用。"

　　"没顶。"

　　"那就好。"周桂芬把围巾往上拢了拢，"别人会说。"

　　改衣本是从那时起记正规的。之前是便签、纸头、复写纸背面，东一张西一张，她找过一回没找着，才拿了个新本子，硬壳，横格，第一页自己画了四栏：

　　日期　/　谁　/　哪件·改哪　/　收多少
　　4.11　李姐藏青裙 收腰 1 寸　8.00
　　4.19　王姐衬衫袖长 -2cm　5.00
　　5.2　小陆裤脚 2 条　1.00
　　5.2　小陆换拉链　1.50

　　写到第四十七页，本子用掉大半。有几页字挤，是赶货那阵站着写的；有一页只记了半行，后头空着，因为那件衣服人家没来取，挂了两个月还在门后，她后来拆了别针，把布洗净叠好，压在案板底下，谁也没问。

　　第四十七页最后一行是十二月十七，改一件呢子外套的肩，客人说抬手勒，她把袖窿往下放了半厘米，收了十二块。写完她拿橡皮把纸上的划粉印擦了擦，擦不净，留了道白。

　　本子合上，拿皮筋捆好，搁进缝纫机抽屉最里层，跟那把铁丝箍着的算盘挨着。算盘早不拨了，木框上那道裂缝还在，铁丝没松。

　　腊月里赵启明期末忙，连着一周晚回。有天她改完一条裤子，把熨斗拔了，坐到客厅，茶几玻璃底下那把钢尺被台灯照着，刻度一道一道，白线发亮。她伸手把玻璃面上的杯垫挪了挪，没碰尺子。

　　"还不睡。"他回来时说，钥匙搁在门后铁钩上，叮当一声。

　　"收了。"

　　"明天我妈来，你把门后那几件收一下。"

　　"好。"

　　她起身去小客房，把挂着的两件取下来，叠好，压进案板底下那摞布里。折叠案板收起来靠墙，缝纫机罩上布，毛毯抽出来抖了抖，叠成方块。灯关了，屋里的黑是那种有暖气的黑，不冷，也不透。

　　黑皮本摊在茶几角上，当月那页还空着两行，铅笔搁在旁边，笔帽没盖。她路过时顺手把笔帽扣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