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0、第 10 章 婚礼前一夜

　　婚纱是租的，城西一家店，门脸挂着两排样衣，白纱罩着塑料套，拉链一拉，里头一股子樟脑味。租金三百八，押金五百，说好第二天一早送回去，弄脏了另算。店主拿软尺在她腰上绕了一圈，报"二尺一"，取了件标二尺二的下来。

　　"大一个码，收收就行，都这么办。"店主把裙子装进一只无纺布袋，"别自己改坏了啊，押金可不退。"

　　周桂芬陪着去的，回来路上说："租的，凑合穿一晚上，不折腾。"

　　"腰上晃。"陈穗拎着袋子，"走路得提着。"

　　"提着就提着。"

　　晚上家里人多，姨来送喜糖，表姐帮着贴红纸，窗上、门把、暖气管上都贴了，贴歪一张，撕下来重贴，浆糊蹭在玻璃上。陈建国搬了梯子换楼道灯泡，还是十五瓦的，这回换了只新的，玻璃泡亮得晃眼。他下来把梯子折好靠墙，进屋洗手，水哗啦两下。

　　九点多人都散了，桌上剩半盘瓜子、一叠没用完的红纸、几根别针。陈穗把婚纱从袋里抽出来，铺在床上，白纱摊开占了半张床，腰那里果然空，捏起来能并进去两指。

　　她去拿划粉。抽屉里那个铁盒还在，划粉用了这些年，磨成一小角，捏着有点滑。她在腰两侧各点了一个点，拿手比了比，没用尺——家里那把竹尺在书架上，不锈钢的在赵启明那边茶几玻璃底下，手边就一盒划粉和几根别针。

　　"还真是改上了。"周桂芬站在门口，端着半盆水。

　　"就收两道，不剪。"

　　"别折腾。"周桂芬把盆搁在凳子上，"明早人家化妆的来了，一弄就是俩钟头，你熬这个干啥。"

　　"晃。"

　　"谁看腰。"周桂芬拿毛巾擦手，"别人看的是个场面。"

　　陈穗没回，低头把左侧那道收进去，用别针别住，别针尖上那团胶布还是早上那枚，她顺手从兜里摸出来用了。右侧照着对称点一个，别一根，站起来提着裙子走了两步，腰不晃了，裙摆扫过床沿，带下来一小片红纸屑。

　　"行了吧。"周桂芬说。

　　"再看看肩。"

　　"肩是人家自己的，别动。"

　　她真没动肩。把两道别针压紧，拿手在腰上抹了一遍，划粉的印掸掉了，布上留个浅影，凑近才看得见。裙子叠回无纺布袋，袋口没系，搭在椅背上，跟那件藏青罩衣挨着。

　　十点半，屋里静下来。红纸贴得满，灯一开，哪儿都反光。陈穗去阳台收晾着的枕套，陈建国在阳台那头站着，手里捏着半截铁丝，看楼下。

　　"灯换过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看见了。"

　　"二楼那声控的也快坏了，回头我带个上来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父女俩靠着阳台栏站了一会儿。楼下停着明天接亲的车，面包车，车头系了红绸，风一吹，绸子贴到挡风玻璃上，啪一下又弹开。远处锅炉房那边的引风机还在响，跟十多年前一个调。陈建国把铁丝绕成个小圈，搁在窗台角上，进屋了。

　　陈穗没马上进去。她回屋搬了方凳到五斗柜前，站上去，够柜顶。这回不用再垫小板凳了，一伸手就把饼干盒抱下来。红漆几乎掉净，"丰收"只剩一个"丰"的半边。盒盖上积了层灰，她拿袖口擦，擦完在袖子上留了道灰印。

　　盒子抱在手里，比记忆里轻。她坐在床沿，把盒盖掀开一条缝，没全掀。里头布样的纸签露出一角，卡其那块在最上，颜色比从前暗，压得平。半张撕过的准考证还在底下，反扣着，跟她十四岁那年塞进复印件时的位置一样。

　　她没打开，也没把复印件抽出来看。盒盖扣回去，扣的时候"咔"一声，比小时候响。

　　"带过去？"周桂芬在里屋问，隔着门。

　　"放哪儿呢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也是。"

　　她踩着方凳把盒子推回柜顶最里头，推到手腕够不着的深度才松手。方凳搬回饭桌底下，凳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喜糖碟子还搁在桌上，她拿了一颗，没剥，攥着回了里屋。

　　躺下以后听见父母那屋没开灯说话，一句一句，听不清词，跟一九九三年那晚一样。只是这回她没再想盒子里那半张纸背面写了什么，想的是明早化妆的来了得先坐哪儿，腰上那两枚别针会不会硌，还有押金五百能不能全退回来。

　　后半夜醒了一次，去倒水，路过椅背，顺手把无纺布袋口系上了。系完摸了摸袖口，早上那枚别针不知什么时候别回了自己袖子上，尖头那团胶布还在，硌着腕子。她没取，回屋接着睡。

　　天亮得慢。第一拨人敲门时，楼道那盏新灯泡亮着，把红纸照得发橙。周桂芬在厨房煮鸡蛋，锅里水响，数了数，煮了十二个，多出两个搁在碗里没处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