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9、第 9 章 赵启明

　　库房的临时活做到开春，日结，一天三十五，管一顿午饭。小满把靠门那排货架分给她，说"这排不常动，你慢慢熟"，转头又压着声音补一句："我跟你说，别跟人说是我分的啊，上回那事主任还记着。"

　　"记着啥。"

　　"记着有人爱多管闲事呗。"小满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，"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"

　　活是数料、贴标签、登出入库本。卡其、藏青、月白，一匹一匹，跟当年床尾那堆布头一个色系，只是这回按米记，不按堆。陈穗登了三个月，本子上一笔不差，四月里厂里有人休产假，问她愿不愿意转长期，工资一千一，签一年。她回家跟周桂芬说了，周桂芬正在撬一条裤脚，机针停了半拍。

　　"签吧。"

　　"我想再看看。"

　　"看啥，一千一不小了。"周桂芬把裤子翻过来，"赵阿姨又提了一回。"

　　这回提得具体：二中旁边的茶馆，二楼，周日下午两点，八块钱一壶。周桂芬把那件藏青罩衣又熨了一遍，领子压实，袖口那截接布拿指甲刮了刮。

　　"穿这个。"她说，"别穿工装。"

　　"我不是天天穿工装。"

　　"那你也没几件别的。"

　　茶馆二楼临街，窗子关不严，外头有卖糖炒栗子的，锅铲刮着砂子哗啦哗啦。陈穗到的时候一点五十八，靠窗那张桌已经坐了人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水，手表压在桌面上，表盘朝自己。

　　赵启明站了一下，说"你好"，伸手，又觉得不对，收回去拉椅子。他穿灰夹克，衬衫领子熨过，头发剪得整齐，指甲修得干净。桌上有菜单，塑封的，边角卷了。

　　"喝什么？"他问。

　　"都行。"

　　"那两杯茉莉。"他跟服务员说，"这样最稳妥，不甜不苦。"

　　他说话有条理，一句是一句，中间留一点空，像在黑板上写步骤。带高一数学，一周十四节，住教工宿舍，两室一厅里的一间，公用的厨房；父母都在厂里退了，父亲有高血压，母亲管着家里的存折。他讲这些的时候没夸大，也没藏着，连宿舍热水供应到几点都说了。

　　"我妈让我问一句，"他顿了顿，"你们家那边，对编制是不是有要求。"

　　"没有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那就好。"他像是把一栏填上了，"我这个人，习惯把事定下来再走下一步。房贷我算过，按现在的价，三十年等额本息，月供占收入三成以内才不动别的。家具我看了两处，实木的贵，板式的怕潮，还在比。"

　　陈穗端着杯子，茶温刚好。她想说点什么，想了想，说的是上回在布料市场听来的那句。

　　"布下水会缩。真丝的三五个点，裁之前得先过一遍水，不然做完短一截。"

　　赵启明点点头，拿杯盖把浮着的茶叶拨开："百分之三到五。看织法，也看水温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这个能算出来，就不算变量了。"他把杯盖放平，"我备课也这样，先归类，能算的先算掉，剩下的才是要讲的。"

　　窗外的锅铲又哗啦了一阵。陈穗笑了一下，没接。她没觉得他说错，他算得对，三五个点就是百分之三到五，一点不差。只是她想说的不是那个数，是布角被喷壶喷湿以后那一点紧，是松手以后慢慢回弹的凉，是"先过水"这三个字里头那道得提前留出来的余量。这些换成百分比就没了，可她也说不上该怎么讲，讲出来像挑理。

　　"我妈说你在一千一那个厂。"他说。

　　"临时转长期，还没签。"

　　"签了稳。"他没说"别签"，说的是"签了稳"，说完自己把话圆了一下，"我不是替你定，我就是说说算法。"

　　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，他带了样东西，纸盒装的，不花哨，放在桌上推过来。

　　"上回你说量东西。"他说，"我逛文具店看见，不锈钢的，不卷边，比皮尺准。"

　　盒里一把软尺，钢的，薄，拉出来"唰"一声，收回去"啪"一下，刻度是蚀上去的，黑底白线，硬，贴不到布上，一按就弹起来。很贵，她后来在柜台见过价，够买半匹府绸。

　　"谢谢。"她说。

　　"别客气。"他把表看了一眼，"两点十分，还早，要不要走走。"

　　两人沿着二中围墙走了一圈，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，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灰。他讲学校运动会排座位怎么排最省事，她讲库房里一匹布编号编错了，找了三排货架才找着。各讲各的，都不算接不上话，也没谁非要听懂谁。

　　回来他把尺子收进纸盒，说"你拿回去"，她拿回去了。到家周桂芬正在收摊在床尾的布料，看见纸盒，问了一句，她说"人家送的"，周桂芬没打开，拿手掂了掂。

　　"挺沉。"她说，"不锈钢的耐用。"

　　那把尺子起先搁在五斗柜上，后来相亲定下来，赵启明那间宿舍收拾出来做婚房，她带过去，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。玻璃底下只这一样，四角空着，压得平平整整，谁来都能看见。

　　六月里两家吃了顿饭，在厂门口那家小馆，八个菜，转盘是塑料的，转起来咯吱响。周桂芬跟赵阿姨聊得热，聊彩礼、聊日子、聊"孩子们都稳当"。赵启明的父亲没多话，夹了一筷子鱼，把刺挑干净才放自己碗里。陈建国全程说了两句，一句"菜够了"，一句"我开车，不喝"。

　　定日子那天在茶馆二楼，还是靠窗，赵启明拿张纸算了半小时，把婚假、课表、酒店档期三样对齐，笔尖在格子里点了几下，抬头说："十月十六，周六，不冲课。"

　　陈穗看着那张纸，格子画得齐，横是横竖是竖。她想起自己那六张废复印纸背面，也画满格子，只是没这么直，推到 XXL 那列还空了个括号。

　　"行。"她说。

　　付账时他抢着给了，八块钱一壶，找回两块，他把硬币压在托盘边上，摆得正。下楼时糖炒栗子收摊了，砂子倒进铁桶，还热着，一股子焦甜味飘上来。陈穗走在后半步，手插在外套兜里，摸到一枚别针，是早上帮周桂芬别裤腰时顺手揣的，尖头用一小团胶布缠着。

　　她把别针攥了攥，没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