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寸》云沐心舍

14、第 14 章 版房

　　八点二十，铁栅栏旁边已经站了五六个人，都拎着包。门卫室窗口推开半扇，登记本摊着，蓝格，填姓名、来处、试工岗位、联系人。陈穗在"联系人"那栏写了三个字：纪岚。门卫拿笔杆点了点："找纪工啊，进去右拐第二栋，三楼，别走货梯。"

　　厂里比北方那个车间大，路是水泥的，两边划着黄线，叉车从黄线中间过，速度不快，倒车提示音一响一串。右边第二栋楼一层是裁床，二层仓库，三层版房，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，透明胶带贴四角，边角翘着。

　　版房门开着，里头四张大案台，靠窗那排挂着样衣，铁夹子夹肩线，纸卡垂下来，比北方厂那半间玻璃房整齐得多，也亮得多。案台边一个女的在打电话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一只手夹着笔，说话不快，一句里带两个"对齐"。

　　"……这个要可复制，不是这一件好看就行。对，我们对齐一下再往下推。"

　　挂了电话，她转过来，看了一眼登记本上陈穗那行，又看了一眼她的帆布包。

　　"纪岚。"她说，"邵师傅提过一嘴。试工三个月，工牌下午给你，先跟着仓库那批旧样衣。"

　　"我是统计出身。"陈穗说。

　　"我知道。"纪岚把笔插回胸前口袋，"版房不缺会画的人，缺会把数说清楚的人。这儿的规矩就一条：不许说'差不多'。要报数。肩斜多少、袖窿深多少、克重多少，报不出来就回去量，别站在案台边比手势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还有，"纪岚从案台上抽了张空白纸卡推过来，"这个要可复制。你今天做的判断，下个月别人照着能做出同一件，才算数。"

　　工牌是下午拿到的，塑料壳，印着"版房助理（试）"，背后别针有点松，她拿钳子夹了夹。工资按月，试用期一千八，加班另算，宿舍要排队，她没等，续了招待所那边一周一周地住，后来在巷子深处租了间带窗的屋，二百六，风扇是自己的。

　　头两个月，纪岚没让她碰新款。

　　仓库在二层西头，三排铁货架，顶到房梁，防尘布罩着，布上落了灰。里头是近三年的样衣，按款号装箱，纸箱上拿记号笔写着年份和季节，有的字被蹭花了。陈穗的任务是拆箱、除尘、把每件挂起来、补纸卡、把退货原因条抄进本子。

　　第一箱是两年前春天的针织衫，一打开，樟脑味呛得她偏了下头。二十四件，纸卡有的还在，有的只剩半个角，退货原因条夹在塑料袋里，手写，字各异：

　　肩吊　抬手紧洗后起皱领口松下摆外翻袖长偏了穿着显垮

　　她拿两只硬皮本抄，一按款号，一按原因。抄到第三箱，发现"肩吊"和"抬手紧"常在同一件上，可两件事不是一回事：肩吊是肩斜给多了，布挂在肩头上往下坠；抬手紧是袖窿深不够，胳膊一抬，整件跟着往上跑。她在两条中间画了个竖线，各归各，抄完在页边补一句：同件不同因，别并一条。

　　第二个本子抄到一半，纪岚下来看过一回，站在铁架边翻了翻，没夸，问："这批里有一件洗后起皱最狠的，哪件？"

　　"Q-331，罗纹，克重标一百八，实测大概一百六。"陈穗报了数，"下水两次，第三次才平。"

　　"大概？"

　　"一百六十二。"她翻回那页，把实测数指给她看，本子上记着，是拿仓库那台小电子秤称的样布，一米见方，称了三回。

　　纪岚"嗯"了一声，把本子合上还她："下回直接报一百六十二。"

　　那年冬天邵慧琴开始周末来。她不住厂里，早上坐公交到后门，拎一只布兜，里头装两只橘子、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，进版房不坐案台边的转椅，搬门口那只小凳，坐在窗边，看她们干活。不点评，不指挥，有人问才答，答的也短。

　　有回陈穗在归拔一块前片，熨斗下去就挪，布面回弹，怎么压都不服。邵慧琴从凳子上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"手放上去，别马上挪。"

　　"怕烫焦。"

　　"这块多停两秒。"她报了个数，"两秒。手温别太高，布要吃进去，不是烫平。"

　　陈穗照着停了两秒，再挪，那块布果然顺着肩线往下贴了，不硬。她想问为什么是两秒，抬头，邵慧琴已经低头剥橘子了，橘皮搁在布兜边上，卷成一条。

　　"不同料子不一样？"她还是问了。

　　"不一样。"邵慧琴把橘子瓣分了一半搁在案台纸卡旁边，"自己停出来。"

　　没再多说。第二个周末她带了个小温度计，不是给陈穗的，搁在案台角上，谁都能拿，拿完放回去，尺子旁边，位置一直没变。陈穗量过几回，把数记在本子最后一页：呢子、府绸、罗纹、乔其纱，各一行，后头写停几秒。没写结论，就几行数。

　　有回纪岚上楼撞见，站着看了半分钟，说："邵师傅，这个能不能列成标准？我们对齐一下，新人照着做快些。"

　　"列不了。"邵慧琴把橘皮卷好，"手上的事。"

　　纪岚笑了一下，没再追，下楼了。陈穗在案台边听着，没插话。她后来自己那本子上，那几行数底下也没列成表，就那么留着。

　　春节前仓库清完，三年样衣全挂上了，纸卡补齐，编号按年份重排，从二〇一二排到二〇一四，中间空号用红笔标了"缺"，不补造。铁柜是原来放纸箱的，清出来擦了三遍，样卡一张张插进去，按编号走，插到三百零几的时候卡紧了，她拿木条把隔板垫高了一公分，才把最后二十几张塞进去。

　　关柜门那天下午，北边下雪，这边下雨，雨打在版房窗上，一道一道，窗台有点渗。纪岚上来签交接单，翻了翻最前头那张卡，问："这些旧款还有用？"

　　"下季度有个基础款要复版。"陈穗说，"肩斜和袖窿的旧数能对上。"

　　"留着。"纪岚签了字，笔尖在纸顿了一下，"这个可复制。"

　　铁柜门合上，"咔"一声，跟饼干盒扣盖子那声差不多，只是闷些。陈穗把两只硬皮本摞在案台角上，皮筋捆好，没带回去，留在版房。窗外的雨小了，染厂那边的白汽斜着往东走，卷帘门一家一家拉下来，哗啦，哗啦，隔得很远。

　　她收拾帆布包，把木尺——不是邵那把，是厂里发的竹尺——插进侧袋，皮软尺绕两圈放平。划粉铁盒还是空的，扣上，啪一声，这回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