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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开张 开张那日摆 ...

  •   开张那天,晴。
      日头刚过屋檐,街角就摆开了三十张桌子,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的,八仙桌、条案、甚至门板架起来的长台,高低不齐,铺上一样的白布,就齐了。
      白布是苏先生去布庄赊的,二十丈,讲价讲到四百文,沈晚站在灶前,从寅时站到辰时。
      八口锅,同时开着。
      一口老卤,一口山野卤,一口骨汤,一口素汤,一口蒸笼,一口油锅,一口煮面,一口温着酸梅汤。
      她请了六个人来帮工:阿满跑堂,张屠切肉,张屠的媳妇洗碗,苏先生坐柜台收钱,两个邻家的妇人在后厨帮工,一人一天十文。
      沈砚腿上的伤还没好,坐在柜台后头的小凳上,替苏先生记账。
      “姐,我这腿能记账。”
      “那就记。”
      沈晚只让他在柜台上坐着,不许动。孩子不干,非要拿笔。她想了想,说:“行。你记一笔,我给你一文。”
      “那我今天能挣多少?”
      “看你记得清不清。”
      三十桌,坐满了。
      来的人很杂:有她的老客,码头的脚夫、米行的伙计;有街坊,卖菜的、修鞋的、算命的;有里正,有药铺的老大夫,有香料铺那个不敢卖她香料的掌柜,他站在门口,犹犹豫豫,沈晚把他请了进来,安排在第三桌。
      “掌柜的,坐。”
      掌柜的脸红了,坐下的时候腰是弯的。
      最后来的,是周二。
      他带了七八个人,都是街面上的泼皮,一进门就嚷嚷。沈晚迎出去,亲自引到最靠里的一桌,那桌菜上得最多。
      “周二哥,今日我开张,您坐这儿。”
      周二坐下,看了她一眼,忽然低声说:“你那张告示,我看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往后这条街,我替你看着。”
      沈晚给他斟了一碗酒。
      “周一哥,我不白让您看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周二把酒一口喝了,“你这女人,懂规矩。”
      ,菜上到一半,门口来了一顶轿子,轿子停下,下来的两个人,抬着一只竹筐。
      “周府送贺礼!”抬筐的人喊。
      满街的目光都转过去,沈晚走过去。
      竹筐上盖着一块红布,掀开,里面是干菌,满满一筐,她把最上面那一朵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。
      然后她笑了。
      那菌子上有一层极细的、灰绿色的毛。
      发霉了。
      抬筐的人脸上带着笑,那笑是准备好的:“我家老太太说了,这是府上从南边带回来的上等香菌,一两值百文。送给沈娘子添个彩头。”
      街上一片私语。
      有人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是霉了吧?”
      “闭嘴!”抬筐的人回头瞪了一眼,“上等香菌,就这个色!”
      沈晚举着那朵菌子,站在日头底下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。
      “周二哥。”她开口,“劳您帮我把这筐菌子抬到院子中间。”
      周二一挥手,两个人上去,把竹筐抬到了当院,沈晚回灶房,拿了三只碗。
      一只碗里放霉菌,一只碗里放她自己买的、梁上挂了半年的干香菇,第三只碗是空的。
      她把两碗菌子都用温水泡开,泡了一盏茶,然后她端着三只碗,走到院子中间,一桌一桌地给人看。
      “诸位看这第一碗。水是浑的,菌子上浮着一层灰绿的沫,闻着有一股闷味,这是霉。吃了要坏肚子,重的会送命。”
      “这第二碗。水是清的,菌子沉在底下,闻着是干的木头味,蒸一蒸就出香。”
      “这第三碗,是空的。”
      她把第三只碗举起来。
      “周家老太太送我一筐上等香菌。我不敢吃,也不敢扔——扔了是不领情。”她把碗放下,“所以我把这筐菌子,做成一道菜。”
      众人哗然。
      “做菜?”
      “做什么菜?”
      沈晚回到灶前,把那一筐霉菌全倒进一个大盆,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洗,洗了七遍,把霉洗掉,再上锅蒸,蒸透,再晒。
      “这菌子是好菌子。”她说,“南边的香菌,值钱。只是路上受了潮,闷了。我洗七遍、蒸两遍,把霉气去掉,剩下的香还在。”
      “可这样的菌子,不能给人吃独味。它有一个伴——”
      她从灶上端下一碗汤。
      “三菌汤。”
      那一碗汤,是这个样子的:汤色清亮,里面有三种东西——洗过的南菌、本地的干香菇、还有一味黑色的、切成薄片的东西。
      “这第三味,是木耳。木耳性凉,能解菌毒。南菌受了潮,性偏,木耳能压。三味一起炖,南菌的香、香菇的沉、木耳的滑。”
      她把汤分给周围的人,一人一小勺。
      “诸位尝。”
      有人尝了。
      “……香。”
      “这真是那霉菌子做的?”
      “好喝!”
      沈晚把汤碗放下,站直了。
      “周家老太太送我一筐菌子。这筐菌子若直接下锅,能吃坏半条街的人。我洗了七遍,蒸了两遍,配了木耳,做成这一碗汤。今日来的人,每人一勺,不收费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,对着那顶轿子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      “劳烦二位回话:晚记谢周老太太赏。这筐菌子,晚记一分没糟蹋。”
      抬筐的两个人站在那儿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他们本来是来砸招牌的,现在这个招牌,被这一碗汤擦得锃亮。
      轿子走了。
      街上响起一片掌声,起初稀稀拉拉,后来越来越响,响得整条街都在回音。
      苏先生站在柜台后头,慢慢地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      “东家。”他喊,声音不大,可沈晚听见了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今日流水,两贯三百文。”
      沈晚站在院子中间,日头照在她身上。
     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袖子挽到肘上,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油。
      两贯三百文。
      十一天前,她被从周家后门推出来,手里只有一张休书和一口破锅,十一天,她还欠着何氏十贯。
      可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一个“被休的女人”了。
      她是一个“东家”。
      ,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客人都走了,桌子还给了各家,白布卷起来。
      沈晚坐在门槛上,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沈砚靠在她肩上,睡着了。
      阿满在旁边数碗,数着数着也打起了哈欠,只有一个人没走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      沈晚抬头。
      是一个男人,二十几岁,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,外面罩了件靛青的褂子,肩上搭着一块汗巾,像是跑船跑车的那一路人。脸很瘦,下颌有一道旧疤,眼睛很深,看着人的时候不动。
      “客官,打烊了。”沈晚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我不吃饭。”
      “那您……”
      “我闻了一下午。”那人说,“从辰时到酉时,我在对面的茶摊上坐着,闻你这八口锅。”
      沈晚站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想问什么?”
     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走进门槛的阴影里。
      “你这锅汤里,放了硝吧。”
      沈晚的心,猛地一沉。
      硝。
      硝石,是做冰用的,是腌肉用的,是药铺里卖的。可硝石在别处还有一个用处,提纯盐。
      她今天确实用了硝。用的是阿满家豆腐铺里的一点旧硝,用来腌一罐肉,让肉色好看。
      可这件事,她只跟阿满说过一句。
      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      那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      “我姓顾,排行第七,人都叫我顾七。”他说,“跑漕运的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你这汤,我要包一年。”
      ——第一卷终——
      # 第二卷一铺之争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开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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