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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定价的刀 顾七递上名 ...

  •   顾七把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一张名帖。
      帖上两个字:顾淮。
      “大名。”他说,“跑船的时候,人都叫我顾七。往后立契、写账,用这个。”
      沈晚把名帖收进抽屉,抬头把灯挑亮了些。
      “包一年?”她说,“顾爷要包什么?”
      “食盒。”顾淮走进来,在离灶台三步的地方站住,没有坐,“我这一条船帮,十八条船,一百四十个船工。每日卯时开船,申时靠岸。靠岸就要吃热的。”
      “船上有灶。”
      “船上有灶,没有会做的人。”他说,“船上的伙夫做饭,一锅煮,能吃就行。可这一百四十个人,一年有十个月在水上。吃不好,人就跑。”
      沈晚在心里算。
      一百四十人,一日两餐,一顿三十文,一日就是八贯四。一年三百天,两千五百贯。
      她心里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      “顾爷,”她说,“这个数太大,我一个小铺子接不住。”
      “我不要你接全部。”顾淮说,“先接四十份。卯时之前送到码头,热着。做得好,明年加到一百四十。”
      “四十份,一顿三十文,一日两顿,一日两贯四。一个月七十二贯。”沈晚说,“我能接。”
      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      “您说。”
      “第一,卯时三刻之前,必须到。船不等人。”
      “第二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不掺假。船上的人吃的是力气饭,你掺一文钱的假,他们就要多划十里的船。”
      “第三,”他看着她,“账要清。我一个月结一次,但每一份食盒我要知道里面是什么、多少钱。不许给我打个包,说一句‘您放心’。”
      沈晚笑了。
      这一回,她是真觉得舒服。她做品控十几年,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客人,不讲情面,只讲标准。
      “顾爷,我也有三个条件。”
      顾淮挑了下眉。
      “第一,先付半个月的定钱。我要买陶盒、棉套、雇人。这笔钱我垫不起。”
      “第二,四十份之外,若有人加餐,加一份,另算钱,不许算在四十份里。”
      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做我不懂的东西。您若要我做什么稀奇古怪的,我得先试。试三天,试成了才接。”
      顾淮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道旧疤动了动。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五两。多了算定钱,少了补。”
      沈晚没有马上拿。
      “顾爷,”她说,“刚才您在门口问我,汤里放了硝。我今日确实用了硝,用的是阿满家豆腐铺腌肉的旧硝,一两,用来腌一罐蹄筋,让颜色好看。这个硝不入口,腌完了还要洗三遍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淮说,“我闻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您怎么闻出来的?”
      “硝腌过的东西,肉色发红,红得死。”他说,“我在盐场上待过。”
      “盐场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沈晚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稳,稳得像一口封了口的井。
      她忽然明白,这个人问的不是“硝”,是“盐”。
      “顾爷,”她轻声说,“您不是跑漕运的。”
      顾淮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      他把银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      “沈娘子,我们做买卖。”他说,“买卖之外的话,往后再说。”
      * * *
      第二天,钱记的刀就砍下来了。
      钱记挂出了一块新牌子,红底黑字:
      老号三代·让利七月
      卤肝八文(原十二文)
      卤豆干一文(原三文)
      卤蛋二文(原四文)
      全街震动。
      沈晚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斜对面那块红牌子,站了很久。
      阿满急得直跺脚:“三姐姐!他八文!他卖八文!我们卤肝卖十二文,谁还来买我们的?”
      “坐下。”沈晚说。
      “坐不住啊!”
      “坐下,我教你算账。”
      阿满一屁股坐下。
      沈晚拿了块炭,在门板上写:
      “钱记卤肝,一日卖多少?他铺子大,一日卖三百斤上下,一天进账三十六贯。他降价三成,一斤少赚三十六文,三百斤,一日少赚十贯八百。”
      “他一日能赔十贯八?”
      “赔得起。”沈晚说,“他三代老号,铺子是自己买的地,不用租;香料是自己去府城批的,比我便宜三成;他家里有六个帮工,都是家生子,管饭不管钱。他一日的成本,比我低一半。他赔一个月,赔三百贯,他赔得起。”
      阿满的脸白了。
      “那我们怎么办?跟他降?”
      “跟他降,我们一个月赔一百八十贯,赔七天就死。”沈晚把炭放下,“阿满,你要记住一件事:跟人拼本钱,是最笨的打法。你手里有的东西,他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们有什么?”
      “我们有锅气。”沈晚说,“他的卤,是头天晚上卤好,第二天摆一天。我们的卤,是当日现卤、现切、现浇汤。他的肝是冷的,我们的肝是烫的。”
      “就这一点?”
      “还有一样。”沈晚说,“他的客人,是买回去当菜的;我们的客人,是要当场吃饱的。这两种人,要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她把门板卸下来,用炭笔写了三行字,重新挂出去。
      第二天,晚记门口摆了三只大锅。
      锅前立着三块木牌:
      脚夫碗·四文
      碎肉、卤汁、汤足,粗瓷大碗,站着吃,管饱。
      街坊碟·六文
      肝、肠、豆干、蛋,四样拼,一人一份。
      宴席盘·一百二十文
      整只卤蹄、八味拼盘、三菌汤一盅,需预定。
      全街的人都来看稀奇。
      “四文?四文能吃什么?”
      “碎肉!碎肉怎么了,碎肉也是肉!”
      第一个坐下的是个码头脚夫,姓郑,人称郑把头,四十来岁,脸黑得像炭。
      “四文?”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拍,“给我来一碗。要是糊弄我,我把你这锅掀了。”
      沈晚给他盛了一碗。
      碗是粗瓷的,很大,比脸还大。里面是卤汁泡着的碎肉、碎肝、一点卤豆干丁,还有半碗汤。
      郑把头端着碗,蹲在台阶上,先喝了一口汤。
      他没说话。
      然后他扒了一大口。
     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,一口气吃完,把碗底的汤喝干,站起来,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      “再来一碗。”
      “四文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他又拍四文,“你这女人,心不黑。”
      “郑大哥。”沈晚收了钱,“我问您一句:您这一碗,值不值四文?”
      “值。”
      “那您手下的兄弟,一天吃几顿?”
      郑把头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我这铺子,想跟您谈一笔生意。”沈晚说,“您带多少人来,我给多少价。”
      * * *
      那天晚上,何氏来了,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那张立过的字据,进门就往桌上一拍。
      “沈晚,十贯呢?”
      沈晚正在算账,抬起头。
      “大嫂,字据你看清楚。”
      何氏把纸展开,凑到灯下。
      字据是里正写的,苏先生念过三遍,她也按了手印。上面写着:
      沈氏晚,以八百文本钱起摊,十日为期。若成,则沈氏每月以铺子净利一成分与何氏,永不追讨本金;若败,沈氏自去,不留一钱。
      何氏当时只听懂了“一成”,没听懂“永不追讨本金”。
      “你这是耍我!”她把纸拍得“啪啪”响,“我八百文,换一成?你这铺子一个月净利才多少?”
      “本月净利,四十贯。”沈晚说,“一成是四贯。大嫂,八百文本钱,一个月四贯,你自己算,几个月回本?”
      何氏张了张嘴。
      “两个月。”沈晚替她算,“两个月回本,往后每个月白拿四贯。这买卖,你是亏还是赚?”
      何氏的眼睛转了转。
      “那……那我要现钱。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沈晚从抽屉里数出四贯钱,推过去,“这是本月的一成。往后每月初一,你来拿。”
      何氏伸手抓钱,抓到一半,又停住。
      “沈晚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怎么觉得,我像是被你哄着上了船。”
      “你上了船,就别凿船。”沈晚说,“船上人多,凿沉了,你也没得游。”
      何氏攥着钱走了。
      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冷冷地丢下一句:
      “你别得意。钱记那牌子挂出来了,全街都在看你什么时候关门。”
      “看着吧。”沈晚说。
      * * *
      三日后,钱记的牌子换了一行字:
      卤肝七文
      沈晚没动。
      五日后。
      卤肝六文
      沈晚还是没动。
      第九日,钱记的伙计到码头上去拉客,被人骂了回来。
      第十日,钱有德亲自来了。
      他没进门,站在街对面,看着晚记门口排的队。
      排队的,清一色是短打扮的苦力,一人捧一只粗瓷大碗,蹲在台阶上吃。吃完把碗往回收的筐里一放,抹嘴走人。
      他看了半个时辰。
      阿满跑进来,小声说:“三姐姐,钱老头在对面站着呢,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      沈晚正在剁肉,头都没抬。
      “让他站。”
      “他……他过来了。”
      沈晚这才放下刀。
      钱有德走进来,没坐,第一句话是:
      “你这三只锅,把我的客人分成了三拨。”
      “钱东家看得明白。”
      “四文的碗,你赚多少?”
      “一文。”
      “一文?”钱有德皱眉,“你费这么大力气,赚一文?”
      “我一个时辰卖八十碗,赚八十文。”沈晚说,“但我卖的不是这八十文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“是人。”沈晚说,“钱东家,你这三日降了价,你的老客高兴吗?”
      钱有德没说话。
      “他们不高兴。”沈晚替他说,“他们觉得自己从前买贵了,被你赚了昧心钱。你降三成,你就把自己的招牌打了个折。”
      钱有德的脸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我这四文一碗,赚一文,可我这八十个人,天天来。他们吃我的,认我的脸,说我的话。这条街上,一天有八百个人走过,其中有一百个人会想:那家四文一碗的,好像天天有人吃。”
      “你在买口碑。”钱有德说。
      “我在买‘人’。”沈晚说,“钱东家,你的招牌是三代人挣的。我这招牌只有一个月。我买不起招牌,我只能一天一天,用人堆。”
      钱有德站了很久。
      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丫头,我今年五十二。”他说,“我爹传我这铺子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:做吃食的,最怕不是同行,是自己懒。”
      “我这十年,确实是懒了。”他抬头,“我的卤,用了十六年的老汤,我三年没换过香料,我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我知道。可我改不动,一改,老客就说不是那个味了。”
      沈晚看着他。
      她心里有一点古怪的感觉。这个人来砸她的摊,来断她的客,可此刻站在她灶前的,是一个被自己的招牌困住的老头。
      “钱东家,”她说,“我给你一条路。”
      “什么路?”
      “你那锅老汤,别扔。”沈晚说,“它是你的根,也是你的死结。你把老汤分一半出来,做成‘老汤锅’,就卖老味道,卖给那些吃了三十年的人;另一半,做新味。”
      “新味谁来做?”
      沈晚没说话。
      钱有德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想让我跟你合伙。”
      “我不想。”沈晚说,“我只想让你别再用七文六文来砍我。你砍不死我,你自己先流血。”
      钱有德走了。
      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      “沈娘子。”他说,“我今日来,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您说。”
      “周家那老太太,前日去了县里。”钱有德说,“她去的不是县衙,是崔家。”
      沈晚的手停在半空。
      “崔家。”
      “崔万金。”钱有德说,“这镇上做漕运的、做盐的、做粮的,都要看他脸色。周家粮行能开十三间铺子,靠的就是崔家的船。”
      他推开门,外面的日头照进来。
      “丫头,我砍你,是明刀。崔家要砍你,是暗刀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当心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定价的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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