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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头汤之约 郑把头带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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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把头带了三十七个人来。
他们不进铺子,就蹲在门口,一人一只碗。吃完,郑把头把碗放下,抹抹嘴,看着沈晚。
“沈娘子,我算过。”他说,“我手底下三百二十个弟兄,一天两顿。若一人一顿四文,一天就是两千五百六十文。一个月七十六贯。”
“你算得比我快。”沈晚说。
“我干了二十年,账在心里。”郑把头说,“可我没这个钱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有什么?”
“你有三百二十个人的嘴。”沈晚说,“郑大哥,你这三百二十个人,除了扛包,还干什么?”
“还……还替人捎货,替人看船,夜里守码头。”
“他们吃什么?”
“码头边上有三家卖饭的,都不好吃。我们自己带干粮的居多。”
沈晚在桌上写了三个字:
头汤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每日第一锅汤,寅时三刻起锅,最浓最鲜的那一锅。”沈晚说,“这一锅我不卖外人,专卖你的人。原价四文一碗,我卖两文。”
郑把头坐直了。
“两文?”
“两文。”沈晚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三百二十个人,一天至少来一百五十个。少一个,第二日我按四文算。”
“第二,每月初一结账,不赊不拖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把炭放下。
“你这三百二十个人,替我扛招牌。”
郑把头皱起眉:“扛什么招牌?”
“码头往东,有一条新街,正在修。修完了,那里会有一百多间铺子。”沈晚说,“我要我那块木牌,先在那儿挂上去。你的弟兄每日上工路过,替我喊一声‘晚记的汤,热的’。喊一个月。”
“就喊一声?”
“就喊一声。”
郑把头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沈娘子,你这个女人,真是——”他摇头,“四文一碗你赚一文,两文一碗你还赚什么?”
“我赚一样东西。”沈晚说,“我这锅汤,寅时起锅,最浓。若没有人吃,过了辰时就淡了、浑了,只能倒掉。倒掉也是一文不值。卖两文,我赚的是原本要倒掉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辰时再起锅?”
“因为辰时之后,我要做街坊的生意。一锅汤只能起一次。”
郑把头沉默了。
他做生意二十年,头一回听见有人把“倒掉的东西”算成钱。
“行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应了。但有一条:汤要烫。”
“烫。”
“天气再热也要烫。热汤出汗,出汗才痛快。”
“烫。”沈晚说,“我给你滚的。”
* * *
头汤约立了字据,按了手印。
第一日,来了一百八十个人。
寅时三刻,锅开。沈晚站在锅前,一勺一勺舀,阿满端,沈砚记。
天还没亮,码头上的雾很重。一百八十个人排成一条长龙,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口。
有人蹲着吃,有人站着吃,热气在他们中间升起来,被雾一裹,像一层白纱,郑把头端着碗,站在最前头。
他吃完,把碗往筐里一放,回头对着那条长龙喊了一嗓子:
“晚记的汤,热的!”
一百八十个人齐齐地应了一声,那一声在雾里传出去,传得很远。
沈晚站在灶后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她不是感动。她是算清了另一件事:
从今日起,这三百二十个人,就是她在这镇上最硬的一堵墙。
* * *
钱记那边,三日就知道了,伙计跑来报信的时候,钱有德正在切肝。
“东家,晚记跟码头签了!三百二十个脚夫,一日两顿,两文一碗!”
钱有德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两文。”他说。
“两文!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?”
钱有德把刀放下,走到门口,看着街口的方向。
“不是赔本。”他说,“她在买人心。”
“人心值几个钱?”
“人心不值钱。”钱有德说,“可人心能当墙。你往后想动她,得先拆这堵墙。”
他回了柜台,坐下,忽然对伙计说:
“把咱们的卤肝,恢复原价。”
“啊?”
“恢复原价,十二文。”钱有德说,“降价的牌子摘了。”
“可东家,这样客人不是更少了?”
“少了就少了。”钱有德说,“我这三代招牌,不能为了跟她斗气,自己先砸了。她能用人堆招牌,我不能。我这招牌是祖上传下来的,我得让它站着。”
伙计不明白。
钱有德看着街口那条慢慢散开的长龙,轻声说了一句:
“这女人,是要在这镇上扎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