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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冰与酸梅汤 六月末用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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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末,热起来了。
青溪镇的热是湿的,热气从河面上升起来,黏在人身上,衣裳贴在背上,一整天干不了。
晚记的生意淡了一成,热天吃卤味的人少——油、咸、烫,吃完了满身汗。
沈晚在灶房里坐了一下午,看那口凉了的锅,晚上,顾淮来送这个月的账。
他把账本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给她看,每一笔都清楚。沈晚核了半个时辰,核完抬头。
“顾爷,你这账记得比我还细。”
“跑船的,账不清要出人命。”顾淮说,“这个月头十日是四十份,后二十日加到五十七份,一共是九十二贯四百文。”
“我给你让四贯。”
“为什么让?”
“你加的那十七份,都是临时加的,我没有备料,用了存货。存货是死的,卖出去是活的。”沈晚说,“让四贯,你下个月还会加。”
顾淮看着她,忽然说:“沈娘子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铺子,一年能做多大?”
“多大?”
“你现在一日卖三百碗。若有一日,你卖三千碗呢?”
沈晚顿了顿。
她真的想过。前世她管过的厂,一天出八万份。可那是机器。
“三千碗,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,一双手,切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十个人。”
“十个人切出来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不一样在哪里?”
沈晚被问住了。
她想了很久,才慢慢说:“在我手上。同一锅汤,我切的和阿满切的,客人吃得出来,不是味道,是厚薄、是浇汁的手、是一碗里给几块肝。”
“那你就把手教出去。”
“教不会。”
“教不会,就写下来。”顾淮说。
沈晚抬起头。
写下来。
她那一瞬间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,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,这时候,外面忽然有人敲门。
是药铺的伙计。
“沈娘子!我们掌柜的问,你会不会做冰?”
“冰?”
“天太热,府城那边有铺子卖冰,一碗冰镇酸梅汤卖十文。我们掌柜的想问问,你若会做,他愿意出钱。”
沈晚站在门口,被夜风吹了一下。
冰。
前世她在厂里做过冷饮线。制冰的原理她太清楚了,硝石溶于水,吸热,水温骤降,能把一罐水冻住。这是最土的、也是最便宜的制冰法。
可硝石,在这镇上是管着的。
“我会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有硝。”
“硝我们有。”药铺伙计说,“药铺里有的是硝,就是贵,一两三十文。”
一两三十文。
沈晚在心里算:一桶水二十斤,要用硝约三斤。药铺的硝一两三十文,三斤是四十八两,那是分量,折成钱,一千四百多文,不可能。
“太贵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没法子了。”
伙计走了。
沈晚站在门口,没动。
顾淮在她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“顾爷。”她转过身,“你有硝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看你用多少。”顾淮说,“你要多少?”
“一个月,三十斤。”
顾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斤十文。”他说。
沈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三十斤,三百文。一斤硝能冻多少水?三斤硝冻二十斤水,三十斤硝能冻二百斤水。二百斤冰,做成冰镇酸梅汤,能卖……
她飞快地算:一碗酸梅汤用冰二两,二百斤冰是三千二百两,一千六百碗。一碗八文,一日十二贯八。
“顾爷,”她抬起头,声音很稳,“你为什么给我十文?市面上三十文。”
“因为我要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要你的冰,先供我的船。”顾淮说,“暑天在船上,人最容易病。一中暑,就要死一个。你若能给我冰,我这一百四十个人,能平安过夏。”
沈晚看着他。
这个人从头到尾,谈的都是生意,可她听出来了,他不是在谈生意。
“顾爷,”她说,“你这船帮,是不是死过人?”
顾淮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把账本收进怀里,走到门口,才说了一句:
“去年夏天,死了三个。都是好手。”
* * *
第二日,沈晚做了一桶冰。
硝石倒进木盆,加水,盆里放一只陶罐,罐里是清水。盖上棉被,压住,等了两个时辰。
掀开的时候,罐里的水冻成了一块冰,中间还有一点没冻透的芯,阿满尖叫了一声,围着那块冰团团转。
“三姐姐!这是冰!真的冰!”
“别碰,凉。”
“六月天里有冰!”
“六月天里有冰,是因为硝石化在水里要吸热。”沈晚说,“这个道理,你记住,往后能救命。”
“为什么能救命?”
“暑天发热的人,用冰敷额头,能压住。”沈晚说,“冬天存冰的人家,是要花大价钱的。我这法子,一文钱硝,能冻二十斤水。”
她把冰凿开,取了一小块,扔进一只碗,碗里是酸梅汤。
乌梅、山楂、甘草、桂花,熬了两个时辰,晾凉,加一点点盐——盐是提甜的,这是她前世在饮料厂学的。
冰块落进去,“刺啦”一声,碗壁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霜。
阿满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她的眼睛一下就直了。
“三姐姐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这个,能卖钱。”
“能卖多少?”
“十文!不,十五文!”阿满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府城那边卖十文,我们卖八文,全青溪镇的人都要来!”
“不卖八文。”沈晚说。
“那卖多少?”
“六文。”
“六文?!”
“六文,但要排队。”沈晚说,“阿满,你记着,冰这东西,全城只有我们有。我们卖十文,人家买了,心里骂我们黑;我们卖六文,人家买了,会说我们厚道。厚道这两个字,比四文钱值钱。”
第二日,晚记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:
冰镇酸梅汤·六文
一日二百碗,售完即止,头一天,二百碗,一个时辰卖光。
第二日,三百碗。
第三日,有人从府城赶着车来买。
也是第三日,崔家的人来了。
* * *
来的是三个人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脸管事,姓曹,人称曹管事,穿一身暗纹的绸衫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没有进铺子,在门口的凉棚下坐下了。
阿满去招呼,他也不看菜牌,只说:
“我找你们东家。”
沈晚出来了。
“曹管事。”
“沈娘子知道我?”
“崔家的管事,镇上谁不知道。”
曹管事笑了,笑得很和气。
“沈娘子,”他说,“镇上有句话,你可能没听过,这镇上做冰的,得先问过崔家。”
沈晚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崔家做冰?”
“崔家不做冰。”曹管事说,“崔家做硝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曹管事给她倒了一碗茶,“沈娘子是聪明人,我不绕弯子。你这冰,卖得不错。可你这硝,从哪儿来的?”
沈晚的心里一紧。
“我买的。”
“从哪儿买的?”
“这我不能说。”
曹管事还是笑。
“沈娘子,你听我一句话。”他把茶壶放下,“这镇上的硝,一年出多少,走哪条路,进哪个衙门,都是有数的。你一个月用三十斤,不多,我也不在乎这三十斤。我在乎的是,你从哪儿拿的。”
“为什么在乎?”
“因为有人能给你三十斤,往后就能给三百斤。”曹管事说,“三百斤的硝,就不只是做冰了。”
沈晚看着他。
她忽然明白了:崔家怕的不是她做冰,是有人绕开崔家,私下供硝。
那说明,这镇上的硝,本来就不干净。
“曹管事,”她说,“我这三十斤,是我一家一家药铺凑的。”
“哦?”曹管事笑了,“哪几家?”
“我要是不说呢?”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曹管事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“沈娘子,我只是来问一声。你不说,我也不追。可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他弯下腰,压低声音。
“天热,冰化得快。人也一样。”
他走了。
阿满站在门口,腿有点抖。
“三姐姐,他这是威胁咱们?”
沈晚没答。
她坐在凉棚底下,看着面前那碗茶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,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的,上等的雀舌,可她一入口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茶里,有一点极淡的、不属于茶的甜。甜得很正常,可她“看”得见它,那是甘草,而且不是配茶用的甘草,是药铺里那种切了片、浸过水的甘草。
一个乡下管事,随身带着甘草?
她把碗放下,用指尖在碗沿上抹了一下,凑到鼻子底下。
不止甘草。
还有一味很淡的东西,苦,苦在最后。像杏仁,又不全是。
她尝不出来。
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自己“尝不出”的东西。她心里升起一种极冷的感觉,她意识到:有人在试她。
试她的舌头,到底有多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