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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仿冒 西街一夜开 ...

  •   七月的第三天,阿满跑回来,脸都青了。
      “三姐姐!西街开了一家‘晚记’!”
      沈晚正在剁肉,刀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招牌呢?”
      “招牌是一模一样的白布,也写‘晚记’两个字,就是字写得丑。”阿满喘着气,“还有码头那边,庙会上,各有一家!一共三家!”
      “卖什么?”
      “卤味。”阿满说,“价钱比咱们便宜一文。”
      沈晚把刀放下,擦了擦手。
      “走,看看去。”
      西街那家“晚记”开在一间很小的门面里,门口挂着一块白布,字是“晚记”,笔画歪歪扭扭,明显是照着描的。
      摊子上摆着卤肝、卤肠、豆干,颜色很漂亮,红得发亮,沈晚站在摊前,看了一眼那颜色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      “买一份肝。”她说。
     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看她一眼,有点心虚,还是切了一份,沈晚在他摊前站着,尝了一口。
      她闭了下眼睛。
      亚硝酸。
      不是她那个时代的亚硝酸钠,是硝。用硝腌过,肉色才这么红,红得死。而且腌得太久,硝味没洗干净,吃到舌根会有一点点涩麻。
      “你这肝,”她说,“用硝腌了三天。”
      年轻人的脸变了。
      “你胡说!”
      “硝腌的东西,肉色红得死,切面发暗。”沈晚把那块肝举起来,对着日头,“好的卤肝,切面是褐红的,有层次。你这个,从头到脚一个色。”
     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      “还有——”沈晚说,“你这个卤,用的是钱记的老汤打底,加了水,加了酱油,香料是陈的。你尝不出来吗?你这锅汤自己都是闷的。”
     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      “我是沈晚。”她说,“这块招牌,是我的。”
      街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。
      “招牌是假的?!”
      “我吃了三天了!”
      “我说怎么味儿不对!”
      沈晚没有再说下去。
      她转过身,对着围观的人拱了拱手。
      “诸位,”她说,“这三家‘晚记’都不是我的。我不打官司,也不砸他们的摊子。我只说一件事——”
     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一枚木印。
      两寸见方,上面刻着两个字:晚记。印底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:沈氏手作。
      “从明日起,晚记的每一份食盒、每一个纸包上,我都压这一枚印。”她说,“印上有字,摸得着。诸位认印,不要认字。”
      “认印?”
      “字可以仿,印仿不了。”沈晚说,“我这印,是我自己去刻的,刻了三天,刀口我自己知道在哪儿。刻印的师傅姓陈,就在街东头,你们可以去问。”
      她把印在手里掂了掂。
      “另外——”她抬头,“从今日起,我的招牌改了。”
      三日后,晚记门口的招牌换了。
      白布换成了木牌,上面是六个字:
      晚记·沈
      底下一行小字:认印不认字。
      * * *
      仿冒的三家,撑了半个月。
      第一家是因为卤味放不住,天热,没有冰,两天就馊。第二家是因为硝腌得太狠,吃倒了两个人,被人堵了门。第三家最狡猾,改了招牌叫“沈记”,可客人已经不去了。
      到八月初,三家全关门,阿满高兴得直转圈。
      “三姐姐!都倒了!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      沈晚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账本。
      “阿满,你过来。我给你算一笔账。”
      阿满凑过去。
      “这三家,本来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      “一家……十贯?”
      “三家三十贯。”沈晚说,“他们倒了,这三十贯是不是回到我手里了?”
      “是啊!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晚把账本合上,“他们倒了,是把自己赔光了。这三十贯没有回到我手里,是消失了。这镇上从此少了三十贯的买卖。”
      阿满不明白。
      “我告诉你一个更坏的。”沈晚说,“这半个月,有三个人吃硝腌的肝吃坏了肚子。他们记不住是哪一家,他们只记得,‘我吃了卤肝,坏了肚子’。”
      阿满的脸慢慢白了。
      “他们会说,卤肝不能吃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沈晚说,“我打他们,打赢了;他们倒了,倒得干净。可他们把这一行的名声,弄脏了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街。
      “所以我明日要做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当街开锅。”
      * * *
      第二日,辰时。
      晚记门口摆了三口锅,第一口锅里,是她的卤汤。
      第二口锅里,是一块生的猪肝,第三口锅,是空的。
      街坊围了半圈,里正也来了,苏先生站在旁边。
      沈晚站在锅前,先开口:
      “诸位,这半个月,镇上有三家假晚记,用硝腌肝,吃坏了人。今日我当街开锅,把我这一锅汤的底,一样一样翻开给你们看。”
      她伸手,从第一口锅里舀出一勺汤,倒进一只白碗。
      “这是我一锅汤的全部用料: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陈皮、紫苏、野花椒、干香菇、山楂核、豆酱、米酒、粗盐。一共十一味。”
      她把料一样一样摆在一块白布上。
      “八角多少钱?一两三十文。桂皮四十文。我这一锅汤,用八角半两、桂皮三钱,香料成本二百四十文。这锅汤一天出三百碗,一碗摊到的香料,不到一文。香料是零头,肉才是大头,一碗下水,肉钱六文,汤水柴火一文,共七文,我卖十二文,赚五文。”
      有人“嗡”了一声。
      “一碗才赚五文?”
      “四文的碗,肉是一文半的碎下水,香料一文。”沈晚说,“我用的是下脚料,肉便宜。可我不用硝,不用陈料,不掺水。”
      她拿起那块生猪肝。
      “这是今早张屠送来的,新鲜的。我当场洗、当场卤、当场切。诸位看着。”
      她把肝放进锅里。
      水开,血沫子上来,她撇。撇得干净,一点不剩。
      “卤肝要一刻半。一刻半之后,你们看这肝的颜色。”
      一刻半后,肝捞出来,不是那种死红。
      是褐红,边缘深,中间浅,切面有层次。
      “这就是没有硝的颜色。”沈晚说,“诸位记住这个色。”
      人群里有人点头。
      “还有一样。”沈晚说,“我今日当街开锅,不是为了证明我的肝好。是为了说一句话——”
      她把刀放下。
      “这镇上的卤味,从前是钱记一家的,钱记三代,做的是老实生意。这半个月,来了三家假晚记,把水搅浑了。诸位往后买卤味,不要认招牌,认三样:一看颜色,二闻味,三看锅。”
      “看锅?”
      “看他的锅。”沈晚说,“好卤味,锅是天天开的。你买的时候,锅要是凉的,那他的东西就是隔夜的。”
     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,里正走上前,拍了拍手。
      “沈娘子这话,说得在理。”他回头,“往后咱们东街的吃食,就按这三样看。”
      沈晚站在三口锅中间,日头晒着她的背。
      她知道,这一场她赢了,可她心里很清楚,她赢的不是那三个仿冒的。
      她赢的是这条街的人心,而人心这种东西,攒起来要三个月,散掉只要三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仿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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