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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一纸契 一张状纸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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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在镇东,青石台阶,十八级。
沈晚跪在阶下,膝下是一片湿地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冤,手里举着一张状纸,纸被雨打湿了,字晕了边,可每一个字都清楚。
写状子的,是苏先生。
“民妇沈氏,年二十,居东街尾。三日前遭人泼汤,伤及幼弟。民妇不敢言冤,只求知县老爷,许民妇说三句话。”
知县姓方,四十来岁,是个二甲进士出身,在青溪镇做了三年,官声不算好也不算坏。
他看了看状纸,又看了看阶下这个女人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句:民妇摆摊十一日,交了地皮钱一百一十文,一分未欠。第二句:泼汤之人,民妇知道是谁。第三句:民妇不要赔银,只求立一张字据。”
堂上静了。
“你不要赔银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求老爷出一张告示:青溪镇内,凡同业者,不得雇凶毁摊、伤及妇孺。若再有犯,按律加三等论罪。”
方知县把状纸放下。
“你可知,本官出一张告示,只需一炷香。”
“民妇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索赔银?赔银才是实在的。”
沈晚抬起头。
“老爷,民妇若索赔银十贯,十日之后,十个铜板一枚一枚花完了,这条街上还是老样子;民妇今日求一张告示,往后十年,谁想砸摊,都要先想想。”
方知县沉默了。
他做官三年,审过的案子不下千件。告状的妇人,他要见十个有九个是为了钱,为了出一口气;头一回有人跪在他堂下,不要钱,要一张贴在墙上的纸。
“泼汤之人,你说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谁?”
“吴三癞子手下,一个叫赵四的。”
“可有凭据?”
“有。”沈晚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“民妇这里有十一日的记录。三日前,吴三癞子带人砸摊,民妇记下了四个人的相貌、来路。今日泼汤的人,跑的时候右腿有点跛,赵四跛右腿,镇上人人知道。”
“这只能说是疑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沈晚说,“泼汤的人,手上戴了布套。”
“布套?”
“滚汤泼人,会烫自己的手。所以他要戴布套。”沈晚说,“民妇的锅,锅耳上有一道新刮的痕,是布套上的粗线刮的。民妇把那道痕留着,没有擦。”
方知县看了一眼旁边的书吏。
“去验。”
半个时辰后,赵四被带上堂。
他跪在那儿,一开始不认。
沈晚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本册子摊开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。
“四月十三,你媳妇在钱记后厨洗碗,一日八文。”
“四月十五,你娘咳血,你去药铺赊药,被赶出来。”
“四月十八,你在码头跟人赌钱,输了四十文。”
赵四的脸一点一点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我记账。”沈晚说,“我开铺子的,谁的账我都记。”
赵四的嘴唇哆嗦着,忽然一头磕在地上,哭了。
“是吴三哥让我去的!他给了我二百文!他说只是把锅掀了,让那女人做不成生意,我不知道会烫着孩子——”
“二百文。”沈晚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转过头,看着堂上的方知县。
“老爷,二百文。”
方知县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。
“吴三癞子,拿人。”他说。
* * *
吴三癞子被拿了,判了杖二十,枷三日,可他不认雇他的人。
“我就是看她不顺眼。”
打了二十板子,还是这一句。
方知县看了沈晚一眼,那意思是:到此为止了。
沈晚明白。
吴三癞子不敢供。他若供了,那三贯钱要退,往后在青溪镇就再也接不到活。他宁可挨二十板子。
可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供,她要的,就是那张告示。
告示当日就贴出来了,贴在县衙照壁上,也贴在街口的墙上,红纸黑字,盖着县衙的大印:
为严禁事:查本镇商业,同业相争,当以货品争之,不得以凶徒争之。自示之后,凡雇凶毁摊、伤及妇孺者,不论主从,按律加三等论罪,决不宽贷。
苏先生站在告示底下,把那几行字念了三遍,念给围观的街坊听,念完,他回过头,看着沈晚。
“丫头,你知道你这张纸,值多少?”
“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值一条街的规矩。”苏先生说,“从今日起,青溪镇做小买卖的,都要念你一句好。”
沈晚没说话。
她心里很清楚,这张纸挡得住明枪,挡不住暗箭。往后的刀子,会从账本里来,从衙门里来,从那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手里来。
可今日,她终于有了一样东西,不是钱,不是靠山。
是规矩。
她转过身,往街角那间铺子走。
铺子的门开着,里面还在刷墙,白灰的味道冲鼻子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三间空屋,从天井看出去,能看到一线天。
“苏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铺子明日开张。”她说,“我要摆三十桌。”
“三十桌?你请谁?”
沈晚回过头。
“请全街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