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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砸摊 摊子开到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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摊子开到第十日,被人砸了。
那天是个阴天,风大,天要下雨没下。街角那间铺面昨日刚租下,还没腾出来,她先把摊子挪回自家院门口,摆在外头的廊下,算是“试摊”。
午后,来了四个混混。
领头的姓吴,人称“吴三癞子”,是东街一带有名的闲汉,脸上有一块疤,笑起来疤往上一挑,很难看。
四个人排成一排走过来,把摊子围了。
“哟,这不是周家休回来的那个吗?”吴三癞子伸手,指头在锅盖上敲了两下,“听说你这汤不错?”
“五文一碗。”沈晚说,“要几碗?”
“几碗?”吴三癞子笑起来,“我说要,你就得给。你这摊子摆在这儿,问过谁了?”
“问过周二哥,地皮钱我一日十文,交清了。”
“周二?”吴三癞子啐了一口,“周二算个屁。”
他伸手,把一摞粗瓷碗推下桌。
“哗啦”——碗碎了一地。
阿满尖叫了一声。
沈晚没动。
她站在灶后,手里还握着一把刀,刀是切卤肉的,刃很薄。
“砸。”吴三癞子一挥手。
三个混混掀了桌子,锅是他们最想砸的东西。其中一个抄起一根木棍,朝锅沿砸下去,
“住手。”
沈晚的声音不大,那个混混手上一顿,回头看她。
沈晚把刀放下,慢慢地,刃朝里,放在案上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粗黄的纸,封面写着一个字:账。
“吴三哥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,“你今日带三个人来,砸了我一张桌、十七个碗、一锅汤。我算过账:桌是旧的,值八十文;碗一个三文,十七个五十一文;汤的成本四百二十文。加起来五百五十一文。”
吴三癞子愣了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在算你要赔多少。”沈晚翻开册子,“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。我要说的是,你左边这个,姓赵,住在西街水井巷,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娘;右边这个,姓孙,他媳妇在钱记的后厨洗碗,一天八文。”
两个混混的脸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摆摊摆了九天。”沈晚说,“这镇上谁家在哪,谁家干什么,谁来我这儿吃过几碗汤,我都记着。吴三哥,你上个月替人打了一架,收了三贯钱,那三贯钱你赌输了。你现在欠着赌坊两贯七百文。”
吴三癞子的笑没了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我不用查。”沈晚说,“你输钱那天,在码头边的酒摊上骂了一夜,骂得全码头都听见了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
“我今日不报官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走,碗钱我不要了。你若要砸,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话,去县衙。我这册子上,还记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六天前,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有三贯钱,还有一封信。”沈晚看着他,“吴三哥,收人钱财替人办事,事办砸了要退钱;事办成了,这钱就是赃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吴三癞子站在那儿,脸上的疤抽了两下,他不知道这女人到底知道多少,他只知道,她连他门口的布包都知道。
“走。”他咬着牙,转身。
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,阿满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“三姐姐……你怎么知道那么多?”
沈晚蹲下来,把碎碗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
“布包的事,是我编的。”沈晚把碎片摞在一起,“他既然收了钱来砸我的摊,那钱一定是有人送的。送钱的人不敢自己来,一定是用布包放在门口。这种事,赌坊里做惯了的,我猜的。”
“那万一他没收到布包呢?”
“那他就该问我‘什么布包’。”沈晚抬起头,“可他没问。他脸变了。脸一变,就是真有。”
阿满张着嘴,半天才说:“三姐姐,你……你太吓人了。”
沈晚没笑。
因为她知道,这只是挡了一次,真正要来的,还在后头。
* * *
后头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三日后,天降大雨,她在铺子里刷墙,沈砚在门口看摊,那天下雨,没什么客人,她让弟弟守一会儿,自己去后头取东西。
她听见一声闷响,接着是孩子的哭,她跑出去的时候,沈砚坐在地上,抱着腿。
一锅滚烫的卤汤,泼在他小腿上。
锅翻在地上,汤水流了一地。雨很大,汤被雨水冲开,变成一片浅浅的红,一个背影在雨里跑远。
沈晚什么都没喊。
她抱起弟弟,冲进雨里,往药铺跑。
沈砚在她怀里,一声都没有叫,只是死死咬着牙,手抓着她的衣襟,抓得指节发白。
“疼就哭。”沈晚说。
“不哭。”孩子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姐,我不哭。我哭了,他们就说咱家没人。”
沈晚的脚在雨里打了个趔趄。
到了药铺,老大夫掀开裤腿,倒抽一口凉气:小腿外侧,从膝到踝,一片烫伤,皮都起了泡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汤。”
“什么汤能烫成这样?”
“卤汤。”沈晚说,“滚的。”
老大夫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转身去配药,沈晚站在药铺的檐下,看着雨。
雨很大,把街面砸出一片白雾。她站在雾里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
她心里很静。
静得可怕。
前世她做品控,最恨的就是“人为掺假”。她能容忍设备老旧、工艺落后、原料涨价,她不能容忍有人故意把不合格的东西放进流水线。因为那不是失误,那是拿别人的命换钱。
今日有人拿滚汤泼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:
她要报官。
而且她不要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