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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起名晚记 苏文山拎着 ...

  •   苏先生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     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直裰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站在院门口,先把院里看了一圈:破磨坊、塌了半边的墙、一口灶、几口缸。
      “你这院子,能改成铺子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晚正在剁葱,抬起头:“先生来了。您坐。”
      “不坐。”苏先生把布包放在石阶上,解开,里面是一方木牌,三尺长,一尺宽,桐油刷得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:
      晚记。
      字是隶书,笔画又厚又稳,沈晚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“先生,这……”
      “木头是我家里的旧门板。”苏先生说,“字是我刻的,刻了两天。刻坏了两块。”
      沈晚把木牌捧起来。
      “我付不起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你付不起。”苏先生坐下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,“我不收钱。我要一成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这铺子,往后若开起来,我要一成的干股。”老头喝了一口水,抬眼看她,“丫头,你别急着应。我把话说明白:我今年六十三,给人家管了四十年账,主家败了三个,最后一个还欠我两年的工钱。我这辈子最会的,是看账;最不会的,是看人。我看错过三个东家。”
      “那您为什么看我?”
      “因为你穷,还敢拿八百文赌十贯。”苏先生说,“这种人,要么是蠢,要么是心里有一本别人看不见的账。我看你像后者。”
      沈晚站在那儿,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
      “先生,一成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您得教我。”
      “教什么?”
      “教我看账。”
      苏先生怔了一瞬。
      他做了四十年账,带过十几个学徒,头一回听见东家主动要学看账。
      “你知道为什么很多铺子看着红火,三年就倒?”
      “因为东家自己不识字,账全在账房手里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苏先生把水碗一放,“你聪明。那我就教你三样:一,三栏账;二,日结;三,对货。”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是粗黄的,边上还带着毛。
      “三栏,是‘本、工、余’。买入多少是本,人工柴火是工,剩下才是余。很多人把余当本花,花完就倒。”
      “日结。”
      “每天收摊,不管多晚,把当日的账结清。钱不对,一根线都要找出来。”
      “对货。”
      “每月月底,把库房里的东西数一遍。账上记十斤盐,库里只有八斤,那两斤去了哪里?”
      沈晚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      前世她在厂里管过成本,知道这三句的分量,这就是最原始的“进销存”和“月度盘点”,也是最容易被人做手脚的地方。
      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再加一样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每卖一碗,我记一笔:卖给了谁,什么时辰。卖不出去的,什么原因,也记。”
      苏先生的眉毛动了动。
      “这有什么用?”
      “能知道明天该做多少。”沈晚说,“今日我做了一百七十六碗,最后剩了八碗,倒回去了。为什么剩八碗?因为过了午时,码头的人走了。那我明天就知道,午时后要少做二十碗,或者换个便宜的做法,把剩下的卖掉。”
      苏先生看了她很久。
      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前世是不是干过这个?”
      沈晚的手一颤。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    “没有才怪。”老头哼了一声,不再问。
      ,
      铺子在第九天租下来了。
      街角,三间门面,前铺后宅,中间一个天井。房主是个姓吴的绸缎商,全家要搬去府城,急着脱手,租金一年十二贯,一次付清。
      十二贯。
      沈晚手里有六贯八百文,那天晚上,家里吵了一架。
      “你疯了!”何氏拍着桌子,“六贯八百文,你要一口气全砸进去?你还欠我十贯!”
      “大嫂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沈晚把账本摊开,“我这九天,一共卖了十一贯二百文。除去料、工、杂项,净赚五贯一百。我手里现有六贯八——”
      “那你就该先还我十贯!”
      “十贯是十天的数,今天才第九天。”沈晚说,“而且大嫂,我要问一句:你还我吗?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我若把这十贯还你,我就一文不剩,摊子摆不下去。摊子一散,我从明日开始,一个铜板都挣不来。这院子里住的四口人,吃什么?”
      何氏哑了。
      “我拿十贯还你,你开心三天。”沈晚说,“我拿六贯八租铺子,往后每月能挣多少?我给你算:铺子开起来,一日卖三百碗,利钱三贯,一月九十贯,除去工钱料钱房租,净四十贯。这四十贯里,我分你一成,四贯。一月四贯,一年四十八贯。”
     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,母亲柳氏抬起头,看着女儿,眼睛里有她这辈子没有过的光。
      沈大郎,那个一直蹲在门边不吭声的大哥,也抬起头。
      “一……一成?”何氏的声音抖了。
      “一成。”沈晚说,“但有个条件:铺子里的账,你不得插手;铺子里的人,你不得指使。”
      “我是你大嫂!”
      “你是我大嫂,所以你拿一成的干股,什么活都不用干。”沈晚说,“可你若想拿两成,你就来铺子里洗碗。一天洗六个时辰,我按工给你算。”
      何氏喘了几口气,坐下,又站起来,又坐下。
      “……字据呢?”
      “明日请里正、请苏先生,一并立了。”沈晚说,“大嫂,我要的不是一个能拿好处的嫂子,我要的是,往后我做买卖的时候,身后没人拽我的腿。”
      那天夜里,沈晚坐在院里,把木牌擦了三遍,沈砚蹲在旁边,看姐姐擦。
      “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给大嫂一成?”
      “因为她是我哥的媳妇。”沈晚说,“这个家,我走不了,她也走不了。与其日日吵,不如给她一条绳,把她拴在船上。她上了船,就不会凿船。”
      “那她要还是凿呢?”
      沈晚停下手。
      “那就让她自己掉水里。”
      第二天辰时,里正、苏先生、何氏,还有半个街的邻居,都站在院门口。
      沈晚把木牌挂上去,用红绸盖着。
      她扯下红绸。
      晚记。
     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苏先生用刀尖刻的:
      “味从山野来。”
      有人鼓掌。
      掌声不大,稀稀拉拉的,可沈晚听见了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前世那天凌晨四点,她从实验室出来,天是青的。
      那时候她一个人。
      现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,一个六十二岁的老账房,一个会跑腿的圆脸姑娘,还有一个牛一样壮的屠户。
      她转过身,对着门口的人,深深一揖。
      “晚记开张,诸位捧场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起名晚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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