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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香料断供 第二日清早 ...

  •   后手来得比她想的还快,还准。
      第二日清早,她去买八角。
      “没有了。”香料铺的掌柜连头都没抬。
      “我昨日还看见半麻袋。”
      “那是别人订的。”
      沈晚站在柜台前,没动。她看着掌柜,掌柜看着柜台。柜台上一道深深的老木纹,被人摸了三十年。
      “掌柜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周家的意思,还是钱家的意思?”
     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沈娘子,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还盯着柜台,“你莫问了。老太太昨日遣人来了,说镇上哪家铺子卖香料给‘沈氏’,往后周家粮行的米,就不卖给哪家。周家粮行开着十三间铺面,我这小店,我一家五口……”
      沈晚点了下头。
      “我懂。”
      她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听见背后掌柜小声说:“城外五里,有个货郎叫王瘸子,他走乡串村的,兴许……”
      沈晚回头,朝他拱了拱手。
      五里地,她走了半个时辰。
      王瘸子的货担上确实有八角,可那是陈货,放了两年,香气跑了七成,价钱还比镇上贵两成。
      她买了一斤,心里算清了账:成本涨了三成,香减了七成。若照原方子做,卤出来味道要差一截;若不涨价,一天只能赚一百多文,十天根本凑不齐十贯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。
      到了村口,她停下来,蹲在田埂上,看田边那一丛丛野草。
      她伸手掐了一根。
      紫苏。
      再走几步,一丛灌木,叶子上有小小的刺,掐一片揉碎,闻,野花椒。麻味比家花椒更野,更短,但有一股很清的山气。
      她一路走,一路掐。
      橘皮家里有,那串挂了三年,还剩一大半。豆酱可以自己发。米酒阿满家有一缸。还有一样东西,是王瘸子货担上没人要的:干的山楂核,一文钱一大把。
     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灶台上,看了很久。
      前世她做过一件事:在一个香料成本被压到极限的项目里,把一份传承八十年的配方,换成了全部使用本地替代物的新配方。那次她失败了六十七次,第七十八次成了,最后那个产品卖了三年。
      她那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四点,出来的时候,天是青的。
      “姐,”沈砚小声问,“香料不够了?”
      “不够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      “换味。”沈晚卷起袖子,“阿砚,你去把那口大石臼刷干净。我要碾东西。”
      那一天,她试了九锅。
      第一锅:紫苏放多了,苦,像药。
      第二锅:野花椒下的量太猛,麻得舌头木。
      第三锅:橘皮焙过了,焦。
      第四锅:山楂核加进去,酸得发亮,倒开胃,可太抢。
      到第七锅,她坐在灶前,眼睛熬得通红,她尝了一口,闭上眼,让味道在舌头上散开。
      八角的位置,紫苏只占到了六分。还差四分,差一种“沉”下去的东西。八角的香是往上飘的,可卤味要“沉”,要有底。
      她猛地睁开眼。
      “阿砚,家里有没有陈皮以外的……干菌?”
      “有!梁上挂着一小串干香菇,去年冬天采的。”
      香菇。
      她抓了两朵,扔进石臼,碾成粉,第八锅,加香菇粉一撮。
      第九锅,香菇粉一撮,加一点点炒过的麦芽,麦芽能出“厚”,让汤挂口。
      第九锅端下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沈晚舀一勺,吹凉。
      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静了,不是八角的味。
      可它比八角更像“卤味”。
      紫苏的清、野花椒的野、橘皮的尾苦、香菇的沉、山楂核的酸、豆酱的酵香,一层一层地压上去,最后落在一个很稳的底上。这锅汤没有钱记那种一进门就撞脸的香,它的香是往里走的——你嚼第一口觉得平常,嚼第三口,才发现嘴里全是。
      她喝了一口汤,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      这是她自己做的味。不是复刻,是创造。
      “阿砚。”她说,“明日我们涨价。”
      “涨价?”
      “一碗七文。加一句牌子:‘山野卤,不用市面香料’。”
      沈砚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姐,这个好!钱记的卤味一闻就冲,咱这个是越吃越香,吃的就是回头客。”
      沈晚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。
      “你以后要读书。”她说,“不,你要学算账。你这脑子,读书可惜了。”
      那晚,阿满来了。
      她拎着一小坛米酒,进门就急:“三姐姐,我听我爹说,镇上都不卖你香料了?”
      “不卖了。”
      “那可怎么办?”
      “已经办了。”沈晚给她舀了一碗新卤,“尝尝。”
      阿满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。
      她喝完,愣住了,又喝一口,然后一大口把碗底的汤都喝了,抹抹嘴,眼睛发直。
      “三姐姐……”她说,“这个比我爹做的好吃。”
      “你爹听见要打你。”
      “我爹自己也这么说!”阿满急了,“他今早还跟我娘说,说镇上那个下堂妇,舌头是开了光的。”
      沈晚笑了。这是她穿过来第一次真的笑。
      “阿满。”她说,“你想不想挣工钱?”
      “想!”
      “一天十文,帮我跑腿、洗碗、送食。干得好,年底加钱。”
      “我干!”
      阿满答得飞快,答完才想起什么:“可我爹那豆腐铺……”
      “你上午帮家里,下午来帮我。你家的豆腐,我全包了,往后我卤豆干、做豆腐汤,都用你家的。一文不还价。”
      阿满张着嘴,然后“哎哟”一声,站起来就往外跑:“我回去跟我爹说!”
      她跑到院门口,又折回来,红着脸说:“三姐姐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娘说,你被休回来那天,我娘哭了。”阿满说,“她说这世道,女人真难。”
      沈晚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这个圆脸姑娘跑进暮色里,院墙外,有一只灯笼慢慢移过来。
      灯笼底下是两个人影。一个是镇上泼皮周二,另一个,穿着一身讲究的墨绿直裰,五十上下,脸很瘦,下巴上一颗黑痣。
      周二在他旁边,腰弯着,那人走到摊子前,站住。
      他没看沈晚,只看着那口锅。
      “再给我一碗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晚看了周二一眼,周二的嘴型说了两个字:钱记。
      沈晚舀了一碗,递过去。
      那人接了,站在当街,吃得很慢。吃到一半,他停下来,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,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没有八角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用了什么?”
      沈晚看着他:“钱东家,我若告诉你,我这摊子明日就该关门了。”
      钱有德笑了。
      他这一笑,脸上的皮全皱起来,看着像个和气的老头。
      “丫头。”他把碗放下,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,放在桌上,七文是汤钱,另外三文,压在碗底下,“你这碗汤,值十文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      “你那个‘山野卤’的牌子,明日挂出来,全街都知道了。周家断你香料,是把你往死路上逼;你倒好,把死路走成了新路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不过丫头,你要记着,周家断你香料,只是刀背。刀锋在后头。”
      灯笼走远了。
      沈晚站在摊前,把那三文钱捻在手里,铜钱上还带着一点体温。
     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天已经黑透了,河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那块写着“晚记”的白布“啪啪”地响。
     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很要紧的事:
      钱有德今日来吃这碗汤,不是来看笑话的。
      他是来看她够不够格当他对手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香料断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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